血蛭瘋了。
它們嚐到了莫凡血裡的黑色靈力,那味道對尋常惡鬼是催命的毒,對這些只知吸食的低等血蛭,卻成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極致的鮮。它們成百上千地湧上來,爭先恐後地咬破他的皮肉,把他的血、連同血裡那縷縷黑氣,一口口吞進半透明的身體。
莫凡疼得幾乎昏死。
他咬著牙,把自己那點意識死死釘在清醒的邊緣。他能感覺到黑色靈力正順著被吸走的血,一點一點離開他的身體——這是他這輩子最險的一次豪賭。災厄之力是他唯一的底牌,他現在把這張底牌,一分一分地餵給了敵人。
賭的就是:血蛭吞下的毒,會順著血脈,倒灌回它們的源頭。
骨柱頂端,那頭由無數血蛭絞成的蛭母,起先還發出那種刮骨般的尖鳴,催促著子嗣進食。可漸漸地,它的尖鳴變了調。
那些吞了莫凡黑血的血蛭,一條接一條地開始抽搐、發黑、僵直,最後化成一灘黑水,沉進血沼。而它們生前吸食的東西,並沒有消失——血蛭與蛭母同源同脈,子體死前的最後一刻,那縷災厄之力,順著無形的血脈,盡數湧回了母體。
蛭母那龐大的、透明的身軀裡,無數顆跳動的心臟,開始一顆一顆地變黑。
它終於慌了。它想停下,想讓子嗣別再吸食那個少年。可血蛭的本能不受它控制——鮮血當前,它們只會吃,吃到死。
莫凡癱在血沼裡,幾乎只剩最後一口氣。他仰頭看著骨柱上那頭正在從內部潰爛的巨物,咧開滿是血汙的嘴,笑得極輕。
“我說過……”他氣若游絲,“不吞你……餵你。”
蛭母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扭動起來,一顆顆心臟爆裂,黑血從它半透明的體內四處迸濺。它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鳴,轟然從骨柱上砸落,砸進血沼,濺起數丈高的血浪。
然後,它不動了。
整片血沼死一般地靜。那些還沒來得及吞食黑血的血蛭,像是失了主心骨,四散沉回沼底,再不敢靠近那個癱在血水裡的少年。
莫凡贏了。可他也快死了。
他把太多的黑色靈力當餌餵了出去,此刻經脈空蕩蕩的,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血沼的血氣順著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往裡鑽,若在平時,這是他的補藥;可現在他虛弱到了極點,這些外來的鬼氣非但補不了他,反而要反噬他所剩無幾的神魂。
娘。莫凡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想起娘替他染髮的手,想起她說的先活著。
對不起,娘。我好像……
就在他意識將斷未斷之際,他胸口那枚一直貼身藏著的、幽冥臨別時塞給他的骨制項鍊,毫無徵兆地,燙了起來。
一縷極淡的、青灰色的霧氣從項鍊裡溢位,順著他的口鼻鑽進體內,像一隻溫涼的手,輕輕托住了他那將散的神魂。
那不是攻擊,是一道早就封存在項鍊裡的、微薄的護命之力。
幽冥留的後手。
莫凡在徹底昏過去前的最後一刻,恍惚到一個熟悉的、慵懶的聲音,極遠極遠地,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臭小子……比我想的,能熬。”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血沼中央,那根巨大的骨柱下,通往第三層的入口,已經在蛭母死去的那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只是這一次,莫凡沒有力氣,再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