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雪山的路,走了三天。
白凝雪領著一行人專挑沒人走的野徑,晝伏夜出。莫青傷重,大半路程是莫耀揹著,後來莫耀也脫了力,白凝雪便用白綾結了副簡易的擔架,拖著走。她一個養在深山的少女,竟比這兩個大人還能扛,一路上話不多,卻總在眾人快撐不住時,恰到好處地找到能歇腳、能避風的地方。
莫清夢看在眼裡,心裡那點疑慮,一點點化成了說不出的疼惜。
這孩子藏了快十五年,把和練成了本能。這本能不是天生的,是被這世道一刀一刀逼出來的。
第三天夜裡,他們終於到了雪山深處那處山洞。
洞口隱在一片野獸巢穴般的亂石後,不走近根本看不出裡頭別有洞天。白凝雪推開那扇偽裝的石門,裡頭暖意撲面——巖壁上的油燈還亮著,一應生活器物齊整,分明是長年有人居住。
“先把他抬進來。”白凝雪利落地指揮,“裡屋有乾淨的褥子。”
眾人剛把莫青安置好,山洞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驚怒交加的呵斥——
“雪兒!你去哪了?!你可知道我這三天……”
白欣彩從內室快步衝出來,話說到一半,看見山洞裡憑空多出的三個陌生人,和擔架上血透布條的重傷男子,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臉,瞬間白了。
“彩姨。”白凝雪迎上去,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平靜與執拗,“我去了莫家主城。莫凡的母親,我把她救回來了。”
“你——”白欣彩氣得手都在抖,一把攥住白凝雪的肩,“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你露面了?!在莫家主城,當著滿城人的面?!雪兒,你把自己十五年的藏,全毀了!你父母拿命護你護到今天,你——”
“我知道。”白凝雪打斷她,眼圈紅了,聲音卻很穩,“彩姨,我什麼都知道。我知道我該躲一輩子,知道我一露面就是給白家招禍。可是彩姨——”
她轉過頭,看向擔架上昏迷的莫青,看向哭紅了眼的莫清夢,看向那個一臉茫然又倔強的少年。
“如果我躲一輩子,才能換來一輩子的心安,那這心安,我不要。”白凝雪一字一句,“有一個跟我一樣的孩子,他娘要為他去死。我要是袖手,我這十五年白活了,我以後每一天,都會活得像個畜生。”
白欣彩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從小被她一手帶大的女孩,忽然發現,那個總是乖巧懂事、任人安排的雪兒,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長成了一個有自己主張、有自己脊樑的人。
她張了張嘴,想罵,想哭,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頹然鬆開了手,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這脾氣,隨你娘。”白欣彩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哭腔,“罷了,罷了。人都救回來了,還能再送回火裡去?”她抹了把臉,恢復了那個能幹的婦人模樣,快步走到莫青擔架前,“這傷我來看。我懂些醫術。你們幾個,餓了幾天了吧?灶上有吃的,自己去熱。”
莫清夢撲通一聲,給白欣彩跪了下去。
“恩人……”她泣不成聲,“大恩……我莫清夢一家,來世做牛做馬……”
白欣彩連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快起來!”她扶起莫清夢,看著這個憔悴不堪卻眉眼溫婉的婦人,又看了看一旁的白凝雪,心裡五味雜陳。
她忽然明白,雪兒冒死救回來的,不只是一個母親。
是一份我們這樣的人,也配活著、也配被人救的念想。
這份念想,比命還重。
山洞外,雪下了起來,無聲地覆蓋了他們一路留下的所有腳印。追兵,暫時被甩在了千里之外的風雪裡。
而在這風雪覆蓋的、暫時的安寧之下,沒有人知道,莫家主城那邊,四長老莫元明,正對著一份當日刑場動手的男子武藝不凡、疑似外城高手的密報,慢慢地、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