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是被冷醒的。
不是血沼那種黏膩的、帶著鐵鏽味的冷,是一種乾淨的、空蕩蕩的冷。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骨柱旁一塊露出血沼的黑石上,身上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結了痂。胸口那枚骨制項鍊,恢復了尋常的溫度,彷彿之前那縷護命的青灰霧氣,只是他昏迷時的一場夢。
可他知道那不是夢。
“幽冥……”他啞著嗓子,對著空無一人的血沼低聲喚了一句。
沒有回應。當然不會有。幽冥早在送他進鬼獄前就說過,進了這裡,就只能靠他自己。那枚項鍊裡的護命之力,是它能給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偏袒。用一次,就沒了。
莫凡摸了摸胸口的項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昏過去前到的那句比我想的能熬。這個把他扔進十八層地獄的、慵懶又深不可測的鬼將,到底為什麼要救他?為什麼單單看中了他這麼一個連親爹都嫌棄的災厄之子?
他想不明白。可他記下了這份人情。
莫凡撐著黑石慢慢坐起來。這一昏,不知過了多久。他體內那幾脈黑色靈力,幾乎被他在蛭母之戰裡掏空了,此刻正一絲一縷地、極其緩慢地重新凝聚。他試著運轉了一下,虛得厲害,連站起來都晃。
但他沒有慌。
相反,當他重新感知體內那團劫後餘生的黑色靈力時,他愣住了。
它變了。
經過蛭母那一場幾乎抽乾的極限壓榨,又在昏迷中一絲絲重新凝聚,這團黑色靈力比從前更凝練、更純粹了。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的鐵,去掉了雜質,剩下的每一分,都更沉、更利。
原來如此。莫凡心裡透亮。幽冥讓他闖這十八層地獄,不是讓他來送死的。這地獄裡每一層的兇險,每一次把他逼到絕境的搏殺,都是在捶打他這塊鐵——把他那團天生卻混沌的災厄之力,一層一層地淬鍊出來。
死不了的每一次,都會更強。
他忽然笑了。他想起他爹莫元明那張永遠嫌惡的臉,想起他被判資質盡廢、握不住劍的那些年。
“資質廢了……”莫凡低聲自語,咧開嘴,“是啊,握不住你們那種劍。”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黑色靈力在掌心緩緩凝聚,這一次,不再是從前那柄薄脆的黑劍,而是一柄更凝實、劍身流轉著暗芒的短刃。
他握住了它。這一次,握得很穩。
莫凡站起身,晃了晃,藉著黑石站定。他望向骨柱下那道已經裂開的、通往第三層的縫。裡頭是更濃的黑暗,吹出來的風裡,帶著一種比血沼更冷、更古老的氣息。
他知道自己現在虛弱,該歇。可他更知道,他沒有那麼多時間。
鬼獄裡的每一天,外頭都在流逝。他不知道娘現在怎麼樣了。他甚至不敢深想——萬一,他在這裡熬的這些,外頭已經過去了幾年、幾十年?
這個念頭像鞭子,抽得他一刻都不敢停。
“先把這十八層闖完。”莫凡握緊了手裡的短刃,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地,朝那道通往第三層的黑縫走去,“闖完了,就能出去。出去了,就能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這句裡,藏著多天真的一廂情願。
他更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日夜牽掛的孃親,正躺在千里之外一座雪山的山洞裡,被一個雪發的少女和一個善良的婦人,一口一口地喂著熱湯——而那座雪山之外,一張針對救走她的人的網,正在悄然張開。
三界之大,母子二人,一個在地底最深的黑暗裡往上爬,一個在人間最冷的風雪裡學著重新活。
他們都還不知道對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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