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青在雪山山洞裡,昏睡了五天。
白欣彩的醫術是真好。她說莫青那一身傷,槍傷燒傷都是皮肉之苦,最兇的是後背那處被燃柴壓過的深創,再加上一路奔逃、失血過多,是硬生生把命拖到了鬼門關口。若不是白凝雪當時處置及時,又趕在雪山這處能安心養傷的地方,神仙也難救。
第五天,莫青終於睜了眼。
他醒來第一句話是:“清夢……清夢呢?”
“哥!”守在一旁的莫清夢撲過來,眼淚又下來了,“我在,我在這兒。”
莫青看著妹妹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渾濁的眼睛裡,一點一點地漾開難以置信的光。他這一衝,本是抱著必死之心的。他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醒來,更沒想到,能看著清夢活著站在這兒。
“我們……沒死?”他喃喃。
“沒死。”莫清夢握住哥哥的手,把這幾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白凝雪如何救人、如何領路,說白欣彩如何醫治,說這處雪山山洞如何安全。
莫青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掙扎著,要給白凝雪和白欣彩行禮。兩人連忙攔住。莫青拗不過,只能紅著眼,重重地抱了抱拳:“大恩不言謝。莫青這條命,還有我妹妹這條命,往後但凡二位有用得著的地方,赴湯蹈火。”
“莫城主言重了。”白欣彩扶起他。她早從莫清夢口中,知道了這重傷的男子竟是莫幽城的城主。這個身份讓她心裡那根弦又緊了幾分——一城之主為救妹妹當眾動手,這動靜,瞞不了多久。
接下來的日子,一行人便在雪山山洞裡安頓下來。
這處山洞比外人想的要寬敞。白家為藏白凝雪,當年是花了大力氣的,內裡幾間石室,儲糧、藥材一應俱全,足夠多住幾個人。
莫耀這少年閒不住,養足了精神,便跟著白凝雪學起了雪山裡的門道——哪裡能設陷阱捕獵,哪裡的雪下藏著暗冰,哪種草藥能止血。白凝雪教得認真,莫耀學得也快,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漸漸熟絡起來。
只是每當莫耀問起白凝雪的身世,這少女總是笑笑,岔開話去。
莫耀不是笨人。他早看出白凝雪那一頭白髮的不尋常,也隱約猜到了什麼。有一回,他沒忍住,直問:“凝雪姐,你……是不是跟我那失蹤的表弟,是一樣的人?”
白凝雪正在分揀草藥的手,頓住了。
石室裡靜了一瞬。
“你表弟叫莫凡,是嗎?”白凝雪沒有否認,只是輕聲反問。
“嗯。”莫耀點頭,眼圈忽然紅了,“他失蹤快三個月了。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可我不信……凝雪姐,你說,他會不會……還活著?”
白凝雪看著這個為表弟紅了眼的少年,心裡輕輕一動。
她想起自己冒死出山的那個理由——她想讓那個跟她一樣的孩子知道,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盼他死。此刻她才知道,原來盼著他活的,遠不止她一個陌生人。還有他的娘,他的表哥,他的舅舅。
“會的。”白凝雪把一株草藥輕輕放進竹籃,一字一句,像是說給莫耀聽,又像是說給她自己聽,“我們這樣的人,命,比誰都硬。”
她說這話時,窗外風雪正緊。
而在這風雪之外,極遠極遠的地底深處,那個她口中命比誰都硬的少年,正一步一步,踏進鬼獄空間的第三層。
兩個從未謀面的災厄之子,在三界的兩端,說著同一句話,走著同一條路——
把這條被判了死的命,活成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