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是一片鏡子的世界。
莫凡踏進去的瞬間,血沼的血腥和陰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的霧。霧裡,立著無數面鏡子——高的、矮的、碎的、完整的,毫無規律地懸浮、林立,像一座被打碎又胡亂拼起來的宮殿。
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莫凡。
起先他不以為意,只當是尋常的倒影。可走了沒幾步,他就發現不對——鏡子裡的那些,動作和他並不同步。
有一面鏡子裡,那個披金戴銀,高坐在一張華貴的椅子上,腳下跪著無數人,其中赫然有他爹莫元明,正卑微地朝他磕頭。鏡中的臉上,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扭曲的快意。
“想要嗎?”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鏡子裡同時響起,輕柔得像嘆息,“你受過的所有委屈,都能讓他們十倍地還回來。你只要,走進這面鏡子。”
莫凡站住了。
他看著鏡中那個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自己,心口某個地方,確實動了一下。他被莫元明嫌棄了整整十二年。被判,被當,連親爹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早該扔掉的髒東西。他怎麼會不想,怎麼會不恨?
可他只是看著,沒有動。
那聲音不氣餒,又引他看向另一面鏡子。
這一面裡,他娘莫清夢好端端地活著,鬢髮如雲,笑意溫柔。她牽著莫凡的手,身邊是一座安寧的宅院,春光正好。鏡中的母子,過著一種他做夢都想要的、平靜而幸福的日子。
“或者你想要這個?”那聲音變得愈發溫柔,幾乎帶上了他孃的語氣,“走進來,你就能和你娘,永遠這樣活下去。不用再打打殺殺,不用再受苦。凡兒……娘等你很久了。”
這一次,莫凡的呼吸,是真的亂了。
他死死盯著鏡中那個笑著的、朝他伸出手的娘。他太想她了。想到骨頭縫裡都在疼。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手,幾乎要伸向那面鏡子——
就在指尖將觸未觸的剎那,他猛地頓住。
娘說過什麼?
娘替他染髮那天說,凡兒,答應娘,無論如何,先活著。
娘是讓他,是讓他自己活著,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走出去。不是讓他躲進一面鏡子裡,過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假的美夢。
鏡子裡的娘再溫柔,那也不是娘。那是這鏡獄,用他心底最深的渴望,給他下的最毒的餌。
“魔靈長用鬼氣騙身,蛭母用血肉奪力……”莫凡緩緩收回了手,聲音發澀,卻一字比一字硬,“你倒好,直接用我的心。”
他閉上了眼。
不看。這地方最毒的就是——看你想要的,看你渴望的,看你不敢承認的。你越看,陷得越深。
黑暗中,那聲音急了,無數面鏡子裡的幻象同時朝他湧來:富貴、權勢、復仇、團圓、平靜……人這一生所能貪求的一切,輪番在他閉著的眼前炸開。
莫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把心裡那點渴望,那點恨,那點想娘想到發疼的思念,全都摁了下去。他不是沒有慾望的人。他只是終於懂了——真正的東西,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去掙;鏡子裡遞到手邊的,再美,也是催命的毒。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神已經一片清明。
“我娘在外頭等我。”他對著滿室的鏡子,平靜地開口,“真的那個,不是你這裡假的。”
話音落下,他手中黑色短刃暴漲,一刀,劈碎了面前最大的那面鏡子。
。退潰般水如,象幻的室滿,那剎的裂碎子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