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明本部星夜趕路，第三日頭上，翻過了一道叫斷魂梁的山隘。
過了梁，南邊的天就變了樣。
白日里，天盡頭懸著一線黑紅，像有人在地平線那頭燒著什麼，煙卻倒著往天上飄。入夜更明顯，那線光會脹大，映得半邊天都是詭異的暗紅，雲被染成血色，連星子都黯了下去。
莫河勒馬立在梁頂，喉頭動了動。“家主，那光……是祭壇方向沒錯。”
莫元明望著那片黑紅，沒說話。
他認得那光。禁書裡寫過，歸引之紋的網心一旦被啟用，鬼獄與人界最薄處的縫隙就會撐開，光不是從天上漏的，是從地底那道縫裡，往上反出來的。
鬼門要開了。他終於開口，聲音被夜風颳得發乾。
莫河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家主，到了祭壇，若莫凡也在……”
他在後面頓住了，沒敢把後半句說出來——若莫凡也在，您是抓，是認，還是……
莫元明聽到了他沒說出口的。他摸了摸懷裡那枚銀鎖，指腹蹭過鎖面上磨亮的紋，半晌，只吐出兩個字：“再看。”
本部繼續往南。
中途歇腳那夜，老僕去林子裡撿柴，許久沒回來。莫河有點不安，莫元明卻閉著眼養神，像是篤定那老僕丟不了。
果然，一炷香後老僕回來了，懷裡抱著一捆乾枝，臉色比平日更灰。“家主，林子東邊，有道新鮮的反紋。落紋的人，功力比前幾處深。”
莫元明睜眼。“多深？”
化神往上。老僕把乾枝放下，渾濁的眼迎上莫元明的目光，“家主，這放鬼的人，不是尋常貨色。他闖過鬼獄十八層，和……和那孩子，是一路人。”
那孩子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像怕被人聽去。
莫元明沒接這話，只站起身，望向南方那片血色的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莫凡還是個黑髮嬰孩的時候，他抱著那孩子去過一次後山。孩子在他懷裡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黑得過了頭的眼睛，盯著他看，看得他心頭一緊——那雙眼，和鏡子裡年輕的自己，竟有七八分像。
他當時把這歸咎於。
如今想來，那或許是他二十年來，唯一一次不敢騙自己的瞬間。
點火。莫元明說，“今夜不走，養足精神。明日天亮，直插祭壇。”
他獨自走到崖邊，把銀鎖從懷裡取出來，解下腰間那根舊絛，把銀鎖穿了上去，掛在腰側。鎖墜下去，磕在鎧甲上，叮的一聲，在夜風裡格外清。
二十年了。這枚鎖，終於不再塞在匣底。
莫河遠遠看著家主背影，沒敢上前。他只看見那枚銀鎖在血色的夜光裡，一晃一晃，像一顆遲到了二十年的心。
老僕站在林子口，手裡還攥著那捆乾枝，渾濁的眼也朝著銀鎖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垂下。他沒出聲，可那根攥著枝子的手，指節比剛才更白了些。
裂隙往裡，不是路，是往下墜的。
莫凡一行順著反紋的光，一步步沉進崖壁的傷口裡。石壁上的霜越來越厚，腳下的軟得發虛，像是踩在某種活物的背上。莫清雅這次沒忍住，小聲了一下，被莫耀一把捂住嘴，兄妹倆對視一眼，都沒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