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往裡，不是路，是往下墜的。
莫凡一行順著反紋的光，一步步沉進崖壁的傷口裡。石壁上的霜越來越厚，腳下的軟得發虛，像是踩在某種活物的背上。莫清雅這次沒忍住，小聲了一下，被莫耀一把捂住嘴，兄妹倆對視一眼，都沒出聲。
越往裡，那股越重。
不是鬼氣的冷，是一種認得的冷——和莫凡眉心那顆蚩小玖的種子，同源，卻走反了方向。種子是暖的，壓著他的記憶和諾言；這冷意是空的，像一面把種子翻過來的鏡子。
到了。莫凡停住。
裂隙盡頭，豁然開朗。
這裡懸在雲海裂縫的正中，是一處舊鬼門的遺址——鬼獄與人界最薄的地方，三百年前或許就曾開過一次。此刻，門框還在，半截石質，半截是凝結的黑紅痂，門心空著，卻有無數反紋從四面爬來，在門心上咬合、旋轉，像一隻正在成形的眼睛。
門心前，立著一個人。
銀灰色的頭髮，垂在肩側，被裂隙裡的風掀起。他年紀和莫凡相仿，身形卻更單薄，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他背對著他們，一手按在門心上，指尖淌出和莫凡同源卻相反的力量——莫凡是吞，把鬼氣歸入安息；他是放，把鬼氣從門後拽出來，餵給那些反紋。
他聽見身後的動靜，沒回頭。
你比我算的，晚了一夜。他說。聲音和裂隙裡那道留聲一樣冷，卻多了點活人的沙啞，“我在門上落最後幾筆的時候，還以為你不敢下來。”
莫凡盯著那銀灰的頭髮，眉心的種子跳了一下。“蚩小玖的血脈。”
那人終於轉過身。
一張和莫凡年紀相仿的臉，眉眼卻浸著莫凡沒有的冷。他眼瞳是空的，不是瞎，是裡面什麼都沒有，連倒影都裝不下。
蚩冥。他說出自己的名字，像丟出一塊石頭，“蚩小玖的孫輩。你過十八層，靠的是那老東西殘下來的種子。我過十八層，靠的是他留在禁書裡每一筆。”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門心。“你說許萬鬼安息。可你安頓的，從來不是安息——是關。把它們關回鬼獄，關回那十八層，關回永無止境的試。你以為你救了它們，你只是換了副鎖鏈。”
莫凡的瞳孔縮緊。“你放它們出來，就不是鎖鏈了？”
是自由。蚩冥笑了，那笑沒有溫度，“鬼獄裡關著三界最不願承認的東西。天神怕它們，地煞用它們，人界忘了它們。我開門，是讓三界都看看，它們從沒安息過——因為它們從沒被當過’活過的’。”
白凝雪往前半步，眉心的厄之印記燙得發亮。她體內的亂流被蚩冥那股放出的鬼氣一激，猛地翻湧，她悶哼一聲，指尖滲出血珠。
莫凡一步跨到她身前，災厄之力展開，黑紅的屏障把蚩冥放出的鬼氣擋在外面。“你碰她一下試試。”
蚩冥挑了挑眉，竟像有點意外。厄之子。他打量著白凝雪，空瞳裡第一次有了點波動，“蚩小玖的禁書裡沒提你。你是……另一支。”
他收回手，門心上最後幾筆的反紋，又亮了一分。“我不跟你打。你守你的’活著’，我開我的門。門一開，你選的’活著’，會變成所有人的死——因為鬼獄關不住的東西，從來不是鬼。”
他說完，身影開始淡。不是逃，是退回到門後那片更深的黑裡，像一滴墨融回水裡。
莫凡。他退到門心正中，半個身子已經沒了，“你答應過萬鬼安息。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門開之前，來門後找我。看看你安頓的，到底是安息，還是你不敢面對的，自己的怕。”
他的身影徹底沒了。
門心上，最後幾筆的反紋，還差一線，就合攏。
莫凡盯著那道將合未合的門，半晌，伸手按住白凝雪滲血的指尖，把那點血，輕輕抹在自己掌心的黑紅紋路上。
他說的對一句。莫凡說，“我得去門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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