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明本部天亮便拔營,直插祭壇。
斷魂梁過去,路就順了,可那股冷也一日比一日重。到了第五日頭上,連馬都開始不安,蹄子刨著地,打響鼻,不肯往南邁。莫河在前頭硬拽著韁繩,回頭看家主臉色,沒敢說馬驚了。
午時,祭壇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它立在懸崖邊上,塌了半邊,石階縫裡生著黑草。可真正叫人挪不開眼的,是祭壇上方那片天——黑紅的光已經從脹成了,像地底有隻巨眼正緩緩睜開,光從縫裡反上來,把半邊崖都染成了血色。
家主!莫河猛地抬手,指向祭壇下方,“崖下……有動靜。”
莫元明眯眼。他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化神境的修為展開,身形如一片被風捲起的葉,掠過崖口,懸在祭壇上方的空裡。
他看見了。
崖壁中段的裂隙裡,有兩股力量正在交激——一股是黑紅的,災厄之力,他曾在雪山崖洞裡親手試探過,被那屏障彈開過;另一股,是更冷、更空的銀灰之力,和禁書上蚩小玖的筆跡同源,卻走反了。
黑紅的那股,是莫凡。
銀灰的那股,是那個放鬼的蚩家後人。
兩股力,隔著一道將開的鬼門,在裂隙深處對峙。
莫元明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狠狠一縮。
他追了二十年的,和那個他發誓要收拾的蚩家禍根,竟在同一處,同一刻,隔著一扇要開的門——
而更叫他呼吸發滯的,是裂隙口那道白影。白袍,黑紅厄火,是白凝雪。她立在裂隙口,眉心的印記亮著,正回頭望向裂隙深處,像在等誰出來。
還有更後頭,被一個少年護著的、花白頭髮的女人。
那是他流放了二十年的妻子。
二十年來,他只在夢裡見過她。夢裡她總是揹著身子,不回頭。此刻她立在裂隙口的風裡,身形比記憶裡瘦了一圈,花白的頭髮被崖風掀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莫元明懸在半空,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落下,還是該退開。
家主?莫河也掠了上來,落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也僵住了,“那……那是夫人?還有莫凡……”
老僕不知何時到了兩人身後,渾濁的眼盯著那片黑紅的天,手指又無意識地蜷了一下。他沒說話,可呼吸,比平日重了半分。
裂隙深處,鬼門上的最後幾筆反紋,正一寸寸合攏。蚩冥退入門後的那一刻,莫凡按住了白凝雪滲血的指尖——這一幕,莫元明在崖口上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認得那黑紅紋路里裹著的,是莫凡的災厄,也是……他自己的血。
銀鎖在腰側撞了一下鎧甲,叮。
莫元明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二十年的硬,裂開了一道縫。他不再懸著,身形一沉,朝著裂隙口那幾道身影落了下去——
風裡,鬼門後的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意裡,最後幾筆反紋,將合未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