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隙裡的光，是灰的。
不是白，不是黑，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那種——像燒盡的紙，像褪了色的天，像人死前最後看見的那種顏色。莫凡走了不知多久，腳下的地面從黏稠的黑色凝成了一層薄薄的灰霜，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極輕的碎裂感，像踩在凍住的蛛網上。
清夢走在他身側半步。
不是碑裡那個虛淡的影子了。是能踩出碎裂聲的、腳下有重量的、實心的一個人。只是她走路的時候，步子比莫凡慢了半拍，像是身體還不太習慣這種的質感，還在學著重新信任地面。
莫凡側頭看了她一眼。
清夢的側臉在灰光裡顯得格外清晰——眉骨比普通女子高，眼窩比常人深，嘴唇抿著的時候有一種長期忍耐的人才有的緊。兩鬢有幾根白髮，不是老人那種衰敗的白，是受了重創之後、身體來不及調養、提前燃盡的那一截。
三百年。她在那塊碑裡待了三百年。
莫凡收回目光，沒說話。
縫隙在變窄。
兩側的壁不再是無邊的黑暗，開始有了實質的輪廓——石壁，鑿痕，還有每隔幾步就出現一道的刻紋。那些紋和莫凡在清夢的疤底下看見的一樣，是正著的歸引之紋，只是此刻都黯淡了，像熄滅的燈，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餘溫。
清夢忽然停步。
她蹲下身，手指觸到石壁上一道刻紋，指腹來回摩了兩下，然後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認出來了？莫凡也蹲下。
這道，是我劃的。清夢的聲音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沙裡淘出來的金，細微地閃了一下，“三百年前，我刻這道的時候，蚩小玖就站在旁邊看著。”
莫凡沒接話，只是等著。
他說，這條路通到頭。清夢把手指收回來，掌心朝上，攤開給他看——掌心有一道印，是剛才那道刻紋壓出來的，“他說，天神殿在最裡頭。三界的根，就在那兒。”
“你當時為什麼不進去？”
清夢站起來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莫凡也沒有催。兩個在黑暗和灰光裡走了不知多久的人，在一道三百年前刻下的刻紋前，各自沉默著。
然後清夢開口了。
因為進去，就出不來了。她說，“天神大殿封的不是神位——是根。根一旦認了你，就會把你拉進去，讓你成為根的一部分。我當時沒得選，要麼留在碑裡等，要麼進去當根的一部分。”
“你選了碑。”
我選了碑。清夢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後悔，只有一種非常安靜的確認，“因為我想著，萬一他有一天來找我，我得在。”
莫凡的腳步頓了一拍。
“他”——在清夢的語境裡，不是指蚩小玖，是指白家那一脈，是指白凝雪，是指所有清夢願意在裡面等的人。
可莫凡聽著，心裡某處動了一下。
他小時候也在等。等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每天晚上在莫幽城那條巷子口坐著，等清夢來接他，等一個從來不出現的答案。後來清夢來了。帶著疤，帶著那盞燈，帶著一個。
他等的，清夢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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