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主母姓白，名霓裳。
這個名字，雪山山洞裡的人大多不知道。白欣彩知道，可她從不喊，只喊。莫清夢也喊主母。莫青喊得更生分，只稱。
白凝雪也不知道她娘叫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娘有一雙很白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繭。那雙手在二十年前抱過她，然後就把她放進雪地裡，轉身走了。二十年後，那雙手又伸過來，這次不是抱，是摸。
摸她的頭髮，摸她的眉骨，摸她左邊耳垂後面那顆小小的痣。
像你爹。白家主母說。
白凝雪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活了十五年，每年冬至都會夢見一雙白手把她放進雪地，可她從來不記得那雙手長什麼樣。現在這雙手就在她眼前，摸得那麼仔細，她卻覺得像在摸別人。
你不認得我。白家主母說。不是問，是陳述。
認得。白凝雪說，“認得這雙手。”
白家主母的手指，停在她發頂。
莫清夢在山洞另一頭，把一碗熱湯端過來，放在石桌邊，又退開了。她識趣，知道有些對話不需要外人在場。可她的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在那對母女身上——白家主母坐得很直，肩胛繃著，是撐了一輩子的那種直。白凝雪坐得比她還直，像是在證明什麼。
你怨我。白家主母說。
“怨。”
“恨。”
“也恨。”
白家主母沒躲。她伸手，把白凝雪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那雙手比白凝雪的涼，可骨節處有燙意——是常年揥寒玉練出來的底子，護體用的，涼是表象。
我知道。她說，“我不求你不怨不恨。我只求你活著，等你過了成人禮，你想怎樣都行。”
白凝雪看著那雙手。二十年，這雙手不知道有沒有在某個夜裡伸進雪地，把她從土裡刨出來過。應該沒有。白欣彩說過，第一年的雪夜，是白欣彩把她從土裡挖出來的，挖出來的時候臉都紫了，就胸口還有一點熱。
那是她活了十五年裡，最冷的一夜。
成人禮，白凝雪說，“您真的會來？”
“我來了。”
“主持呢？”
“我主持。”
白凝雪把手抽回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抽，就是忽然覺得，被這麼摸著手，心裡有一塊地方發軟，軟得她有點慌。她活十五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心裹緊。白欣彩教她的，說這世上有人想讓你死，你得先自己把自己護住。
可她娘這雙手，摸得她護不住了。
成人禮那天，白凝雪忽然問，“會死嗎？”
山洞裡忽然靜了。莫清夢端湯的手停在半空，莫青的目光從古籍上抬起來，白欣彩的腳步頓在洞口。
白家主母沒答。她只是把那隻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頭上，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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