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大亮，山頂那面古鏡自己醒了。
不是誰去推它。是遮雪鏡認了時辰。冷藍的光從石壁後透出來，先是一線，後是一鋪，像有人把壓了二十年的蓋子，輕輕掀開一條縫。主母站在鏡前，沒說話，先伸手摸了摸鏡面。指尖碰到那層涼，她閉了下眼——二十年前的今天，另一個女人也站在這裡，把嫡出的女兒交還給雪山。她像是和那人隔鏡對上了目光。
時辰到了。她回頭，“雪兒，過來。”
白凝雪從裡洞走出來。三天溫養，她臉上已看不出傷，可手心的燒傷還留著印子，兩枚褪色的月牙。她站到鏡前，和二十年前被假死抱上山的那個嬰孩，隔著同一層冷光。
莫清夢跟在後面。她沒靠近，只站在洞口，手攥著衣角。三天前莫凡在山下替她擋刀的模樣，她每閉眼就看見一遍。那孩子黑紅的紋爬過顴骨，說雪山我守——和她當年抱著他翻雪山，是一個不肯。
莫青靠在裡洞牆邊，臉色比雪還白。雪山寒氣把她的舊傷逼得發了，可她眼睛是亮的，盯著雪兒的後背。
白欣彩守在外洞口，銀針別在袖口。她半邊耳朵朝著新路的方向，聽得見雪底下極輕的腳步。
主母把火塘撥旺了些。
今日禮成，遮雪鏡開。她的聲音平，卻重，“你厄之力進生死關。靈力會暴漲，馴服，你就成；失控，你就燒。當年你姥娘把這話原樣給了我，今天我原樣給你。”
雪兒點頭。
她不慌。三天的命格相鏡共振，她已經摸到了那團在山下替她擋刀的東西——不是敵人，是命格里另一半的自己。他若擋在前面，她就能在後面，活成自己的樣子。
“進。”
雪兒盤膝坐下，把厄火提起。
溫白的光從她心口漫出來，裹著那幾縷黑紅的絲，在鏡前一鋪。遮雪鏡嗡一聲，像接住了什麼，光驟然漲了一圈。山那頭，那團災厄核心回得急了——莫凡在山下，也到了臨界。
鏡裡的光開始往雪兒身上收。靈力暴漲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骨頭在響。
厄之力，是鬼獄另一頭的力。它認得這門，認得這鏡，認得站在這裡的厄之子。它要回來，要進，要佔滿這副身子。雪兒咬住牙，沒放。她想起主母的話：厄護人，不吞人。
可暴漲的力不這麼想。它撞她的心脈，撞她的肺——當年失控的暗傷就是這麼來的。雪兒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血線。
莫清夢撲前一步，被主母按住。
“別碰她。這是她的關。旁人碰了，厄火認生人，燒得更兇。”
外洞，白欣彩突然低喝：“主母——新路口，有響動！”
主母眼皮都沒抬：“白硯。他等這一刻等了三天。讓他在外頭聽著，進不來。”
鏡前，雪兒的厄火忽明忽暗。黑紅的絲被暴漲的力扯得要散，像命格的繩要斷。山那頭，那團災厄核心猛地一撞——莫凡在溪邊，也到了臨界。
莫青分了一縷厄火過去，溫白裹住雪兒的心口，替她撐住那口氣。
雪兒沒睜眼，可她見了。
不是耳朵聽。是厄之力那頭的力，天生的耳朵。她見山下的莫凡，黑紅的屏障封著一條溪；見新路口白硯踩雪的輕響，一下一下，像數著時辰；見主母站在鏡前，一動不動像塊碑。
然後她見了自己。
那團暴漲的厄，不是要殺她。是要回家。它認得這鏡，認得這山，認得二十年前被抱上來的那個孩子。它只是太急了，急得忘了怎麼輕輕地進來。
雪兒鬆了牙關。她不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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