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太陽比頭一日高。
莫凡沒挪窩。溪心那塊凸出水面的黑石,昨夜結了一層薄冰,天亮又化了,他腳下踩著溼漉漉的一片,屏障卻比昨日更沉——沉得連溪水都繞著他走,到跟前打個旋,才往下游去。
對岸,莫元明扎的營也沒動。
化神境的人不用睡。莫元明靠著烏騅站了一夜,此刻正望著北邊。他望的不是山口,是山口再往北,那條昨夜垂下來又收回去的銀線落腳的地方。
你也在看天隙。莫凡說。
隔著一道溪,聲音卻清清楚楚落進對方耳裡。這是命格繩教他的本事——他現在話,比喊還準。
莫元明沒回頭:巡界使昨天說三日內。今天第二日。他頓了頓,“它們辦事,向來一是一。到了第三日晌午,那銀眼白衣的,準回來要交代。”
“你打算給它什麼交代。”
莫元明這個字吐得很輕,“我拖過比它更難纏的東西。天神最怕的不是硬碰,是麻煩。你越跟它講規矩,它越走不動。血月不到,它開不了大通道,只能派一個使來回跑。跑幾趟,上頭就得掂量這買賣劃不划算。”
莫凡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信莫元明這一套——二十年在莫家刑堂頂上坐著的人,最懂怎麼把該辦的事往後拖成算了吧。
可他也知道,這回不一樣。
它不圖划算。莫凡說,“雪兒昨夜聽下來的——它們怕的是我和她兩頭都長成,把鬼門後那點東西也聽出來。這不是買賣,是它們非拔掉的一根刺。”
莫元明這才回頭,看他。
晨光裡,那少年脖頸的黑紋清清楚楚,像誰拿墨在皮下描了一道。可那墨裡又裹著一層極淡的白,隨著呼吸一亮一暗,跟人的脈一個節奏。
你連它們’怕什麼’都摸到了。莫元明說,語氣裡那點做父親的複雜,壓都壓不住,“她’聽’,你’送’。你們倆這根繩,比我這把化神境的刀還快。”
是她厲害。莫凡說,“我只是那頭的樁子。她往我這頭拴,才拴得住。”
莫元明沒接。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銀鎖——昨夜他剛跟這少年說過,這鎖是他出生那天打的,二十年沒敢送出去。此刻它貼著甲冑,涼是涼的,卻好像比昨天暖了那麼一絲。
北邊山口方向,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是雪山的風。這風乾淨得反常,一絲雪腥都不帶,撲到溪面上,連冰碴都沒吹起,卻讓莫凡眉心那顆種子猛地一跳。
他站直了。
“來了。”
莫元明也聽見了——不是腳步,是一種沒有腳步的動靜。有個東西正從北邊過來,踩著雪,卻不留印,連風都替它讓路。
半里外的雪坡上,慢慢顯出一個白點。
銀眼,白衣,腳下不沾雪。
比昨日莫河描的還要乾淨——乾淨到不像活物,像誰把一張紙剪成人形,立在了雪地裡。它沒往莫元明的營去,也沒理會兩岸列陣的刑堂,徑直朝溪心那塊黑石來了。
朝莫凡來了。
莫元明的手按上了刀。莫河那頭的人齊刷刷抽了半截兵刃。
莫凡抬手,虛虛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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