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往西走了三天。
縫不止三道。每過一村,他都能在背陰處、廢井邊、老樹根底,摸到那道倒著走的細紋。石磨坳、河灣、廢廟,只是西邊這張網最先亮的三隻眼。再往西,柳莊、青石渡、斷崖屯——縫一個接一個,連成一張朝鬼獄敞開的網。
地煞不挑大城,專挑散落的村子。它抽得很慢,一天抽不了一村,像在數著人界的遊魂,一根一根往鬼獄拽。
莫凡每找到一道縫,就填一道。黑紅的火順著縫壁鋪開,把那隻的瞳抵回去。可他填得越快,新縫冒得越多——地煞不是在一處抽,是在織網。
第四天,他在斷崖屯背後找到了網的。
那是一道半人高的裂,貼著斷崖底,常年被水汽濡著,尋常人走過去都看不見。從裂裡滲出來的力,比別處粗十倍,是整張網的樞紐,連著鬼獄深處那隻漏出的瞳。
莫凡蹲在裂前,沒填。他把手按上去,黑紅順著裂壁往裡探,順著地煞的力,往鬼獄深處聽。
那隻瞳在轉。這一回,莫凡清了它在看什麼——不是人界,是門後那團溫白的光。
歸墟之眼閉上後,鬼獄空了三百年。地煞抽人界遊魂,不是為了害人界,是為了把殼補滿,好讓鬼獄重新。而那隻漏出的瞳,要睜的,是門後那團光的位置。
你要的不是人界。莫凡對著裂底道,“你要的是門後那團光。”
縫那頭的力動了動。地煞的聲音又問,仍是不是:
“守不守得住,你心裡沒數?人界慢慢空,鬼獄慢慢滿,門後的光,遲早被我睜出來看。”
“你睜出來,又怎樣?”
“蚩小玖當年卡在第十七層,是因為太重情。我如今補殼,是要讓鬼獄重新認得’情’——門後那些被記得的鬼,是最滿的殼。你守著它們不走樣,我就把它們連殼一起睜出來。”
莫凡手一緊。地煞要的,是門後那團溫白的光,是蚩冥守著、雪兒著、萬鬼被的那團東西。
他忽然到門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銀灰——蚩冥。
蚩冥在門後,也到了外頭的動靜。他的聲音順著鬼獄的壁,貼著莫凡的眉心種子傳來:
“它在補殼。我記的名字,一根都沒少。可它越補,越想睜眼看看我記的是誰。”
莫凡:“你守得住?”
蚩冥:“我記,它睜不了。可它抽人界補自己,殼滿了,力氣就夠睜了。你外頭堵縫,我門後記名,咱們兩頭耗。”
莫凡閉上眼。一張網,兩個頭——他在人界堵縫,蚩冥在門後記名,地煞在中間織網補殼。誰先松,誰那頭就破。
他把手從裂上移開,沒填死眼心。填死了,他就摸不到鬼獄深處那隻瞳;留著,他才能順線頭,知道地煞往哪補。
蚩冥,莫凡道,“門後那團光,你替我守著。我外頭,把這張網,一張張拆。”
銀灰的力輕輕應了一聲。
莫凡站起身,往回走。不是回營,是先去把西邊這幾道縫,重新標一遍——他在每道縫旁,用黑紅烙了一道極淡的記,像在網的線上打了結,好回頭順結找網心。
斷崖的風很大。莫凡黑紅的影,被風扯得老長。
命格繩那頭,雪兒的溫白一直覆著。他到她在聽,知道他活著,知道網在,知道地煞要門後的光。
雪兒,莫凡對著風低聲,“地煞要的,是門後你’聽’出來的那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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