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從裂口翻上來時,莫河正帶人釘最後一道封條。
劍印落進石裡,十二個刑堂精銳圍成樁,網心那道口子被壓得紋絲不動。莫河回頭,看見莫凡滿手是血地站在雪地裡,黑紅紋路從脖頸爬到顴骨,像墨線織進了肉。
公子。莫河抱刀頷首,“網心未塌。”
莫凡沒答,先去摸那道裂口旁的線頭。溫白還熱著——雪兒沒斷。他按了按,線頭那頭立刻回了一縷穩力,像雪兒隔著幾百里,隔著鬼獄壁,輕輕攥了他一下。
她’聽’到了。莫凡收回手,“錨釘住了?”
釘住了。莫河指了指斷崖屯背後那道裂,“您留的記,封條壓著,劍印鎖著。那張十一道縫的網,抽不動殼了。”
莫凡望向雪腳的方向。命格繩那頭,雪兒的溫白鋪著整座山,穩得像地基。
營地裡,雪兒忽然睜了眼。
他上來了。她對莫元明道,“線頭熱了。”
莫清夢添柴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她沒說話,可肩背鬆了一分——兒子活著回來,這件事,她等了整整一年。
白欣彩從北邊回來時,身後多了一道身影。
主母來了。
她身上還帶著白家本部地底那股冷氣,可眉宇間是松的。那根養了三百年的天神指頭,被她連根拔了。她徑直走到雪兒面前,伸手,按在雪兒腕上,摸了摸那溫白裹著黑紅的心跳。
成了。主母道,“立得住。”
雪兒點頭。她望著主母,那句壓了很久的話,終於問出口:“娘,我真是白家嫡女麼?譜上……為什麼沒有我?”
主母笑了,笑裡有一點遲來的愧。
你是我的女兒,這一點二十年沒變。她從袖中取出一卷舊譜,翻到被撕去一角的一頁,“當年做’夭折’假象,是我娘——你外婆那一輩的主母,連夜撕的。撕了,是不讓你進譜,是不讓天神記你的名。可名不在譜上,不代表你不是白家的種。”
她把那捲譜展開,在撕去的地方,用指尖蘸了點雪兒的溫白,落下一個字。
主母道,“你外婆那輩主母,留了這個字在底頁。她說,總有一天,要親自給你補上。今天我替她補。”
雪兒看著那個被溫白寫出來的字,在舊譜的殘頁上亮著,像一扇關了二十年的門,終於開了條縫。
莫元明在溪邊,把那張十一道縫的網又點了一遍。銀鎖在他腰間沉甸甸的。他望著斷崖屯方向,莫凡正走回來,黑紅的影,一步步踩進營地。
回來就好。莫清夢輕聲,像是說給雪兒聽,也像是說給遠處那個剛從鬼獄深處爬出來的兒子。
門後,蚩冥聽到了淵底那聲。
他盤腿坐在那團溫白之光裡,銀灰的頭髮垂在肩頭。空了三百年的瞳,如今盛著一點確定的東西——是萬鬼的名,一個一個,被他記著。
線頭那頭,莫凡的力退了。可錨還在。四頭一線的錨,把人界、鬼獄深處、門後,釘成了一根扯不斷的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