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蚩冥聽到了淵底那聲。
他盤腿坐在那團溫白之光裡,銀灰的頭髮垂在肩頭。空了三百年的瞳,如今盛著一點確定的東西——是萬鬼的名,一個一個,被他記著。
線頭那頭,莫凡的力退了。可錨還在。四頭一線的錨,把人界、鬼獄深處、門後,釘成了一根扯不斷的繩。
蚩冥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裡浮著一縷極細的銀灰,是蚩小玖斷劍種子留下的。他想起三百年前,祖父走出鬼獄,走到第十七層,卡住,因為太重情。祖父把字刻進禁書,留給後人。他照著走,走到頭,卻在建起鬼門的那一刻,被雪兒的觸動了空瞳。
原來你記的,比我放的,實在。他對那團光說。
光裡浮起一個老婦的影——阿蕪。她不再狂躁,也不再安息,就那樣安靜地浮著,像被誰記著,就夠了。蚩冥把她的名,又默唸了一遍。每念一遍,光就穩一分。
門後萬鬼,如今都這樣。不是被關,不是被放,是被記得。
可就在這時,鬼獄交界處,一股意志了一下。
地煞。
它本靠漏出的那隻瞳為嘴,抽人界的牽絆補鬼獄的空殼。如今瞳不抽了——被莫凡住,跟著人界的火慢半拍學認。補殼的活,停了。
地煞的意志在鬼獄深處轉了一圈,像一個人正要張口吃飯,碗卻被端走了。它不悅,卻不急。
你認住了一隻眼。地煞的意志順著鬼獄壁,貼到蚩冥耳邊,不是聲音,是意念,“可鬼獄三百年的空,不是一隻眼不抽就能填滿的。你門後這團光,我遲早要。”
蚩冥沒抬頭。他把手按在那團溫白之光上,銀灰的力滲進去,把光護得更緊。
你來拿,他道,“先過我記的名。”
地煞的意志退了。它沒再逼。它著眼,在鬼獄最深處臥著,重新算計——補殼的嘴停了,它就另尋法子。總有一條路,能讓鬼獄重新睜出來,看見門後那團光。
蚩冥望著它退去的方向,久不出聲。然後他低頭,繼續記名。一個,一個,又記下一個。
線頭那頭,莫凡的錨還熱著。他知道,地煞不會閒太久。可只要四頭一線的繩不斷,門後的光,就有人守。
祖父,蚩冥輕聲,“你當年走不完的那一步,我替你記著。”
光裡,阿蕪的影微微晃了晃,像是應了一聲。
夜裡,營地的火堆旁,頭一回坐齊了。
莫凡、雪兒並排坐在溪邊,中間隔著一根看不見卻扯不斷的命格繩。莫元明、莫清夢在他們對面,主母挨著雪兒,白欣彩蹲在火邊撥柴,莫河抱刀立在莫元明身側,十二刑堂精銳散在營外扎著樁。
這一程,莫凡把斷崖屯那張網在雪地上又畫了一遍,“地煞抽魂的嘴,堵了。”
莫河點頭:“網心釘死,十一道縫抽不動殼。公子留的記,封條壓著,劍印鎖著。”
主母那邊,莫清夢看向主母,“天神養在白家的指頭,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