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向匯的第三日，淵底的瞳不再抖了。
莫凡盤腿坐在鬼獄最深處的淵裡，黑紅的火裹著那點瞳，一個一個認名。蚩冥在門後把漏的按實，雪兒在溪邊把實念應，光裡那星癢被頂回去了半分——不是消失，是壓住，像把一盆要沸的水挪離了火。
瞳跟著莫凡的火，慢半拍，認到了第十三個名。它不再只是學，它開始挑——把莫凡不認得的、飄在淵底三百年的散魂，一個個揀出來，推到莫凡火裡，要他認。
你倒會偷懶。莫凡說。
瞳沒答，只把一道更淡的影推過來。那影不哭不鬧，就那麼浮著，像在等一個從沒來過的人。莫凡黑紅一裹，把它認下，影微微顫了顫，安了。
鬼獄更深處，地煞著眼，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它不惱。三百年的餓，教會它一樣東西——急不得。
你認住了一隻眼。地煞的意念貼到莫凡耳邊，不是威脅，是陳述，“可鬼獄三百年的空，不是你認得完的。你認一個，淵底還浮著上千個；你認完淵底，鬼獄別處還有。”
莫凡沒停手，繼續認名：“那你就慢慢等。”
我不等。地煞的意念裡，第一次帶了一點近乎的意，“我要的不是殼。殼是死的，認滿了也只是填坑。我要的，是門後那團光本身。”
“為什麼？”
因為那團光裡，藏著鬼獄真正想認、卻三百年認不出的東西。地煞的意沉了沉，“你剛才認的那些，都是被鬼獄吞過的。可那團光裡有一縷，是鬼獄自己也不敢吞的——它比你認過的所有鬼都老，老到鬼獄睜眼閉眼都繞不開它。”
莫凡眉心種子猛地一跳。他想起伏在瞳底最深處的那個畫面——鬼獄本身意志，在他出生那一刻，把織進他骨裡。那意志，和這團光，和地煞說的不敢吞的，是不是同一物？
你替我認出那東西，地煞丟擲交換，“我停手。不抽殼，不釣光，連這隻眼都還你安靜。你認出它，鬼獄就肯閉眼。”
莫凡攥緊黑紅，把第十四個名認下，才開口：“我認我的。不替你認。”
你遲早要認。地煞的意退入鬼獄最深處，臥回去，“血月圓時，光最亮。亮到那東西自己藏不住，也是我最易釣的時候。你認得慢，我就釣得快。”
瞳在莫凡掌心輕輕一顫，像在替他記著這句話。
莫凡扒著豎井往上爬，封條重新壓好。天快黑了。溪邊營地的方向，雪兒溫白的光還亮著，命格繩在兩人之間微微發燙。
他把地煞的話順繩傳給雪兒。繩那頭，雪兒了一聲。
血月再圓之前，她說，“我們把這根線，立得更死。”
莫凡把懷裡銀鎖按了按，望向雪兒。雪兒溫白的光裹著黑紅的心跳，穩得像地基。
鬼獄深處，地煞臥著，睜著眼，等血月。
一根線，四頭錨，誰都不空。可三界都醒了，這根線，得一直站著——直到血月再圓，那一戰，避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