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天沒亮就起來了。溪邊的營火剩一點暗紅,雪兒裹在睡袋裡側身睡著,骨裡透出一線溫白,裹著黑紅的心跳,像地基。他伸手在她肩頭虛按了一下,沒出聲,轉身往斷崖屯走。
斷崖屯背後那道半人高的裂還在原處。莫河帶十二刑堂精銳釘的封條劍印沒動,風雪掃了一夜,封條邊角結了冰碴。莫凡蹲下,指尖貼住封條,黑紅的力順縫滲進去探了探。
裡頭靜。比三日前更靜。
他扒開封條,滑進豎井。鬼獄最深處那口淵,冷得沒有溫度,連影子都凍住。淵底那點瞳還在——小,暗,轉得比上次慢了,像餓了三百年的獸終於有人按時來喂,不再撲,只是貼著轉。
莫凡盤腿坐下,眉心蚩小玖的種子跳了跳。他引黑紅裹住瞳,照三日前那法子,把認過的名字一個個貼上去。
阿蕪。第六層血獄的老婦,求他帶她見第七層的兒子,他當年只當鬼話,歸了諾言轉身走。
第七層永珍裡那個總學人說話的小鬼,笑起來沒有眼睛。
第十層永行之海盡頭累垮的挑夫,走完長橋就散了,碑上連名都沒留。
瞳跟著他的火慢半拍,一個一個認。認到第七個,它停了,不轉。
會了?莫凡問。
瞳沒出聲。它把莫凡貼給它的那七個名,反著推回一絲——是它自己認的,不是莫凡喂的。它開始認莫凡不認識的鬼。
淵底浮起幾道極淡的影。是被地煞抽過魂的散村遊魂,殼還喘在人界,魂飄在這裡,三百年沒人正眼認過,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莫凡順著瞳推回來的影,一個一個貼名。第八個,第九個。淵底漸漸不再那麼空,黑紅的火裹著這些無名的東西,像把散落的針別回衣裳。
可就在這時,鬼獄更深處,一股意志翻了個身。
地煞。
它沒急著開口。莫凡感到淵壁微微一震,像有什麼東西在鬼獄底層的淤泥裡被扒了出來——不是魂,不是殼,是一縷很舊很舊的意,帶著劍崩時的腥,是三百年前蚩小玖斷劍那一刻濺進鬼獄骨縫裡的殘念。
你認住了一隻眼。地煞的意念貼上來,不是衝莫凡,是衝那隻瞳,“眼不抽了,殼不補了,我就換個法子。”
瞳猛地一縮。
莫凡眉心種子驟跳。他到地煞的意順著蚩冥記名的那道縫,往門後去了——不是抽,不是搶,是蹭。極淡極慢的一絲,像用指尖去碰一盆靜水,不攪,只是貼著,等水自己泛起波紋。
地煞不抽人界的牽絆了。它改去釣門後那團溫白的光。
線頭那頭,蚩冥的意一下——他守著的光,被人貼了。
它改了。莫凡攥緊膝上的黑紅,瞳在他掌心微微發顫,“瞳,你守好自己。我去告訴雪兒。”
他扒著豎井往上爬。淵底那點瞳跟著他的火,慢半拍,認第十個名。
封條重新壓好,天快亮了。溪邊營地的方向,雪兒溫白的光還亮著,像在等他回去說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