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圓的前一夜,淵底的瞳先醒了。
它不是被莫凡喚醒的。是地煞藉著血月將圓的光,順那隻眼,往人界引了一縷——把門後那團溫白光裡沉著的九成九老物,硬生生扯出一縷,往淵口漏。
莫凡是被人界那頭雪兒繩上驟然一緊拽下來的。他扒開封條時,瞳已經轉得不像樣,黑紅火裹不住它,那點小暗的眼珠裡,映著鬼獄最深處地煞睜著的視線。
它不等了,瞳把一縷意推到莫凡火裡,是求援,也是認輸,“它借我的嘴,往人界漏。”
莫凡沒空答。光裡那縷老物被地煞扯著,正一絲絲往外溢——溢到人界,就是鬼獄的根扎進人界,地煞要的鬼獄重新睜眼,就成了。
他盤腿坐進淵底,黑紅火全開,去認那縷被扯出的老物。
可這一縷,比昨夜吞下的那一縷,重了十倍。
老物一碰他的火,就反噬。不是痛,是沉——像有人把整座鬼獄的重量,壓進他一根骨。莫凡的膝塌下去,喉頭湧上一股鐵腥,黑紅紋在脖頸上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災厄之力,越瀕死越純。
他咬碎牙,把那股瀕死的純,往老物上壓。吞。鬼氣、血、火,都是他能吞的。老物再古,也是鬼獄生的,歸他災厄的口。
瞳見他撐不住,猛地把自己往莫凡火裡一撞——它學會的,全餵給莫凡,替他分擔那縷老物的重量。淵底一暗,又亮。
門後,蚩冥感應到了。他銀灰的發在光裡豎起,空瞳裡萬鬼的名齊齊一震,他把漏的名一個一個按實,硬是把光裡那團溫白,穩在原處,不讓地煞扯走第二縷。
莫凡!蚩冥的意念順線頭砸過來,“光我頂著,你認那縷——別吞太多,你會散!”
莫凡聽不見似的。
他吞下了大縷。
黑紅紋地炸亮,從脖頸燒到額角,再燒進眉心。蚩小玖的種子在他眉心瘋狂跳,像在呼應那縷老物裡沉睡的同源。力量暴漲的瞬間,老物裡裹著的那段記憶,終於攤開在他眼前——
一個極古的身影。銀灰的發,比蚩小玖老得多,老到分不清是人是鬼是鬼獄本身。它在莫凡還是黑髮嬰兒落地那刻,把從骨裡一層層織進去。織到一半,它停了,回頭看了一眼鬼獄深處,像是被什麼喚走,只把護織了一半,餘下的,留給莫凡自己長。
那身影,和蚩小玖同源。和漏出的瞳同源。和鬼獄本身意志同源。
莫凡忽然懂了幽冥為何獨護他——不是護,是認。鬼獄的根,在他落地時把一半織進了他骨裡,他是鬼獄根上長出的那截活枝。蚩小玖是另一截,蚩冥是第三截。三截枝,都從同一棵老根上發出來。
地煞的笑在淵底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你吞下了大縷。可你看到了——你骨裡的護,本就是它的一半。你越吞,它越往你身上長。血月圓那夜,剩下的九成九,我會全數引出來。到時候,你吞,還是不吞?”
莫凡眼前一黑。
他撐著淵壁,在徹底昏過去前,把那縷老物的,順命格繩,往雪兒那頭,全力送了一縷意。
繩那頭,雪兒。接住。
然後他栽進淵底,黑紅火黯下去,只剩瞳慌亂地轉著,把他護在火殼裡。
鬼獄深處,地煞臥著,睜著眼,等血月。
門後,蚩冥把萬鬼的名按得更實,光裡那團溫白,因莫凡送出的那一縷,微微亮了一瞬——像有人隔著鬼獄的壁,把一根極古的針,輕輕遞到了人界這頭。
溪邊營地,雪兒腕上的命格繩,驟然燙得像烙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