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是在後半夜被燙醒的。
命格繩在腕上驟然發燙,不是平日那種穩的暖,是莫凡在淵底那一縷撞過來時的灼。她坐起來,閉眼,順著繩聽下去。
淵底。黑紅火暴漲一倍。一縷極古的暗,順著莫凡的骨,溜進了他身子裡。
雪兒猛地睜眼。
主母。她掀簾出去,聲音壓著驚,“他碰到了。地煞說的那縷老物,他認了一縷,吞下去了。”
帳裡的人都醒了。主母拄著棍出來,莫元明劍已握在手裡,莫清夢披衣跟在後面,眼還紅著。
吞下去了?主母眉頭一皺,“災厄之力越瀕死越純,他這是拿命去吞。可那東西——”
她頓了頓,看向雪兒,又把話說全:“厄之子本為天神當年劈下的那一半,你是。災之子是另一半,他是。可地煞說的這縷老物,比天神還古。它是鬼獄自己的根,是天神當年劈那一下,都沒敢碰的東西。”
莫清夢攥了攥衣角:“什麼意思?”
意思是,主母望著天邊那彎淡紅的血月,“天神怕災厄合流聽出鬼門後的真相,是因為鬼門後頭,沉著連天神都怕的老根。莫凡骨裡的幽冥之護,和那老根同源。他吞下一縷,等於把鬼獄的根,往自己身上引了一寸。”
雪兒低頭看自己的手。骨裡溫白裹著黑紅的心跳,穩如地基。可莫凡那頭傳來的意,帶著一絲她從沒聽過的顫——不是怕,是重。那縷老物太老,老到壓得他骨裡的護都在晃。
我得應他。她把掌心按在繩上,“他吞了一縷,那縷’認’我得接住,不然光裡剩下九成九,地煞釣得更狠。”
溫白的光順著繩匯出去,把莫凡嚥下的那一縷老物的,在繩這頭輕輕唸了一遍。像他認,她應,兩人合著把那縷老物暫時按在了中間。
營地外,水運的柳家船又放了一里。莫河從哨位回來,臉色不太好:“蕭家旗兵,這回沒退。踩過紅線,立住了。”
莫元明握劍的手緊了緊。他望向西嶺口——蕭家的玄鳥旗插在紅線外半里,旗角在風裡翻,像在試他敢不敢動刀。
踩過不退回,莫元明起身,劍出鞘三寸,“是八姓裡第一個把話說死的。”
他提劍往溪邊走。雪兒想跟,被主母按住肩:“你守繩。動刀的事,交給他。”
莫元明站到紅線前,劍尖一抬。化神境的意順著劍鋒削出去,不是砍人,是砍旗——蕭家的玄鳥旗杆一聲斷了一截,旗面飄在雪地裡。
遠處靜了一息。然後蕭家的旗兵緩緩退了回去,沒再立。
莫元明收劍,劍尖點回溪水,那層月印又亮了一分。他轉身回營時,莫清夢還站在帳口,裹著那件舊襖。
你當年流放我們,她忽然說,聲音不高,“真的是接了上頭的令?”
莫元明腳步停了停。二十四年,這個問題她從沒當著他面問過。
他沒躲,“經莫家傳下來的令,要除災厄之子。我把你們推出莫家視線外,流放莫幽城,比留在本部被一刀結果強。”
“你接的是天神的刀。”
他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劍,“我接了。可我沒砍下去。我流放,不是殺。凡兒活到現在,是因為我沒砍。”
莫清夢盯了他很久,喉頭動了動,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帳。
莫元明站在雪地裡,把劍插回身前。溪水上的月印映著血月,一日比一日豐。他伸手按了按腰間——那位置空了,銀鎖在莫凡懷裡。
西嶺口外,蕭家的旗退了,可沒有全退。它退到紅線外一里,又立住了,像一顆釘在雪裡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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