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雪蹲在供桌邊,那根白絨一樣的根鬚還躺在她腳邊,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主母把那隻發黑的小木盒收進袖子裡。
下去。
下去?
根是從地底下長上來的。主母指了指供桌底下那個被頂開的磚坑,它通到地底。你外婆就在底下。
白凝雪低頭看那根根鬚。根鬚的尖頭正對著磚坑,像是自己也想往裡鑽。她伸手,指尖碰了碰。根鬚在她指腹上跳了一下,跳得很輕,輕得像一個人看見熟人時眼皮的那一下。
它在認你。主母說,你蹲了這麼久,它認得你了。
白凝雪把手掌攤開,覆在根鬚上。根鬚貼著她的掌心,慢慢往裡鑽,鑽得很慢,慢得像怕把她弄疼。鑽到一半停了,又往外縮一點,再鑽。反覆幾次,像在試探。
跟著它走。主母的聲音從身後落下來,別用力,讓它帶你。
白凝雪彎著腰,順著根鬚往磚坑裡看。坑不大,剛夠一個人側身擠下去。底下是黑的,黑得不透氣,可黑的中間有一星綠——是那盞綠火。火苗只有指甲蓋大,卻把整個坑壁照得發綠。坑壁是溼的,溼得往下滴水,水也是綠的。
下去吧。主母說,我在這等你。
白凝雪把腳探進坑裡。坑壁比她想的窄,她側著身子,肩膀蹭著溼漉漉的綠壁,一點點往下滑。滑了約莫一丈,腳底踩到了東西——不是土,是舊木。是那塊磚被頂開之後露出來的木料。她踩著木頭蹲下來,綠火就在她膝蓋前面跳。
火苗底下,有一團東西。
不是布,不是骨頭,是一團纏在一起的根。白絨一樣的,和她腳邊那根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團大得多,纏成一個球,球心裹著一點白。
那點白在她看過去的瞬間亮了一下。亮得像一個人睜開了眼。
白凝雪伸手,指尖碰到那團根球。根球在她指尖下散開,那點白露了出來——是一小塊布。布只有指甲蓋大,白得像雪,雪上寫著一個字。
。
外婆的名字。
她把布捏在指間。布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可她一碰到它,手背上的那個印子就燙了一下。燙完,印子周圍開始發緊,緊得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頂出來。
是花瓣。外婆融入她手背的印子,要開花了。
你來了。布上那個字動了動,細得像從很深的井底飄上來,我等了你三十二年。
外婆?
你在布里?
布是我。那個字又動了,我死了以後,變成了布。布上寫一個字,字就是我。
白凝雪把布貼在手心。手背上的印子更燙了,花瓣的輪廓已經頂破了皮,一小片白從她手背裡鑽出來。
那綠火是什麼?她問,它一直在吃根。
不是吃。外婆的聲音頓了頓,是喂。
根是從我這裡長出去的。外婆說,三十二年前我變成布,埋進土裡。土裡的根是我留的。它往上長,長到你掌心,變成那個字,飄到主母手裡——又長回來,長成花。花落回我這裡,我又把它喂回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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