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明的手從被子底下抽出來了。
很慢,慢得像從水裡撈一塊石頭,指節一節一節地動,磨得床板咯吱響。那隻手枯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樹的根鬚,可指尖還活著,朝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莫凡的袖口。
過來。莫元明說。
聲音還是破鑼那樣的啞,可比先前實了些,像燈油見底前最後一點光。祠堂裡的燭火同時跳了一下,像感應到了什麼,青白的光搖搖晃晃,在莫元明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
莫凡鬆開攥著莫青袍角的手,走到床邊。
莫元明看著他。灰瞳裡映著莫凡的臉,像照鏡子,又不像——莫凡的眉骨像莫青,下巴像莫元明自己,眼窩卻另有走勢,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疊在上頭,看不真切。
你怨我嗎?莫元明問。
莫凡沒答。他垂著眼,看著莫元明那隻抓著自己袖口的手,看著那手背上一道舊疤——那道疤他在冰窖壁畫裡見過,三十年前的疤,和畫上的位置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該怨什麼。他說。
莫元明笑了一下。嘴角牽動,眼角的紋擠在一起,像乾涸的河床裂開的縫。他鬆開莫凡的袖口,手落回床上,指尖還在微微地抖。
你該怨的。莫元明說,我把你娘送進門,把你丟在外頭,把你養成這樣——可是我沒本事護住你們,一個都沒護住。
您盡力了。莫凡說。
盡力?莫元明搖頭,我要是盡力,你就不用進鬼獄。你娘就不用在門裡困三十年。你外婆就不用拿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
他說到這兒,喉頭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上不去也下不來。
莫凡垂著眼,手指在袖裡攥緊木頭。木頭上的疤硌著他的指腹,硬硬的,像一道癒合不全的傷口。
進門的那個白袍。莫凡忽然開口,您知道是誰嗎?
莫元明的眼睫顫了一下。
那一顫很輕,輕得像燈芯燃盡前最後一次爆。可莫凡看見了。他看見莫元明的灰瞳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痛,又像是恨,擰在一起,化不開。
我知道。莫元明說。
只有三個字,卻重得壓在祠堂裡每一個人的頭上。莫青的身子僵了,外婆的手在她背上停了,白凝雪的呼吸也頓了一下。
莫凡問。
莫元明沒答。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的雪山。夜空裡那道青光還在,比先前更淡了,像一根將斷的線連著祠堂和冰窖,線的那頭是一個睡了三十年的女人,線的這頭是一個不知道該恨誰的老人。
三百年前有個人。莫元明忽然出聲,像在講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姓白,叫白袍。他拜入我莫家門下,學了一身本事,後來反出山門,自立了一支。
外婆的身子動了。
那是我爺爺。莫元明的聲音裡有一絲苦笑,三百年前,白袍從莫家分出去,帶走了一樣東西——三截柱的圖紙。
莫凡的丹田裡三截柱猛地一跳。
他把圖紙改了。莫元明繼續說,原版的三截柱是給人續命的,改了之後,變成吃人的。蚩小玖三百年前被分屍,不是意外——是白袍動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