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祠堂很靜。
主母的人走了,山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嗚嗚的響,像有人在哭。靈堂裡點著兩盞燈,一盞是給莫元明的,一盞是給外婆的,兩點火光一左一右,隔著棺材,誰也不挨著誰。
莫青坐在外婆的棺材邊上,背靠著棺材板,腿伸得直直的,像一截被雪壓彎的樹枝。
莫凡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喊了一聲。
莫青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檻外頭,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她朝他招招手,招得漫不經心,像在招呼一隻走丟的貓。
進來。她說。
莫凡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棺材板很涼,涼得透過褲子,滲進骨頭裡。他把手放在棺材上,摸到一層薄薄的漆,漆面上刻著字,字跡模糊,像被淚水浸過。
你外婆走的時候,我在旁邊。莫青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了之後就斷了氣。
莫凡沒出聲。
她等了我三十年。莫青繼續說,用她的命換我的命,然後在門口等我,等我出來看她一眼。我出來了,她看完了,就走了。
她的聲音發抖,可沒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了幾圈,又硬生生憋回去。
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一句話。莫青說,她就走了。
莫凡伸出手,放在莫青手背上。
那隻手很小,手指細細的,指節分明,像一截嫩竹筍。莫青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起頭,看向莫凡的臉。
你像我。她說。
哪兒像?
眉毛像。莫青伸出手,摸了摸莫凡的眉骨,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都像我。
她的指尖從莫凡的眉骨滑到鼻樑,又從鼻樑滑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摸,像在摸一塊玉,摸得仔細,摸得認真。
下巴像你爹。她說,眼窩像你外婆。反正就是沒一處像我完整的,全是拆散了拼起來的。
莫凡沒出聲。
他任她摸著,任她的指尖在自己臉上游走,游到哪兒算哪兒。祠堂裡很靜,只有燈芯偶爾爆一下,噼啪一聲,亮一下,又暗下去。
你外婆跟我說過你。莫青忽然說,在門裡的時候,她託夢給我,說外頭有個孩子,活下來了,是她用印子養大的。我問她是男是女,她說是個小子,眉眼像你,膽子大得很,敢一個人往雪山上跑。
莫凡的手指在棺材板上蜷了一下。
她還說什麼了?他問。
她說你命硬。莫青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像雪地裡開的一朵花,說你身上有三截柱,柱子在鬼獄裡啃了十八層地獄,吃了一肚子的鬼氣,回來還能笑,還能跑,還能把火引到冰窖裡把她閨女救出來。
她說到她閨女三個字的時候,頓了頓,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說我閨女有福氣,能遇上你這樣的人。莫青說,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她在雪山上看見的,看見你揹著她往山下跑,跑得滿頭是汗,還不肯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