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到得很快。
他被宮人從城南的臨時居所請進含元殿時，衣袍上還沾著藥草的碎末。白髮白鬚，精神卻極好，一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他進殿以後沒有先行禮，而是抬頭望向天幕。
天幕畫面裡，陸行舟正坐在醫療區的操作檯前，面前的螢幕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小兕子的各項生理指標。體溫、血氧、心率、肺功能曲線、炎症因子數值，十幾組資料同時跳動。
小兕子躺在旁邊的醫療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霧化面罩扣在臉上，細密的藥霧從透明軟管裡湧出來，被她一點一點吸進去。每隔一會兒，她便咳兩聲，身體蜷縮一下，又慢慢鬆開。
布兔子被她夾在腋下，耳朵已經被汗浸溼了。
孫思邈看了片刻，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問病。
“這面罩將藥霧送入口鼻，與古法燻蒸異曲同工。只是後世的霧粒更細，能直入肺腑。”
李世民沒心情聽他評價醫術。“朕要你看孩子的病，不是看他的機關。”
孫思邈點了點頭，走到天幕下方，仰頭細看。
“陛下，老臣需要知道幾件事。孩子此次咳嗽之前，飲食如何？夜間是否受涼？咳出來的痰是白是黃？”
李世民轉頭對通訊器說了一句。通訊器那頭，陸行舟的聲音傳過來。
“飲食正常，昨天晚飯吃了半碗粥和一塊蒸魚。夜間室溫恆定，但凌晨兩點空氣過濾系統短暫失效，外部冷空氣灌入生活艙約十四分鐘，溫度驟降至六度。痰液為白色泡沫狀，量不大。”
孫思邈閉目聽完，手指在袖中掐了幾下。
“白痰泡沫，咳聲空虛，脈象當為細弱。此症為寒氣侵肺，肺氣不宣。孩子本有宿疾，氣道脆弱，驟遇冷風便會急性發作。”
他轉向李世民。“老臣建議用小青龍湯加減。麻黃宣肺散寒，細辛溫通，半夏降逆止咳，乾薑溫中。再加炙甘草調和藥性，白芍收斂，防止發散太過傷正氣。”
通訊器裡安靜了幾秒。
陸行舟的聲音重新響起。“我把藥方輸入系統分析一下。”
天幕畫面切到他的操作螢幕。藥方中的每一味藥材被自動識別，有效成分逐項列出。麻黃鹼、細辛醚、半夏蛋白、姜酮、甘草酸……十幾種化學分子結構並排顯示，旁邊跟著對應的藥理作用和禁忌提示。
孫思邈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文字和圖形，眉頭擰了起來。
“它把藥材拆成了什麼？”
“拆成裡面真正起作用的東西。”陸行舟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語氣平穩。“麻黃裡有一種成分能讓支氣管擴張，緩解呼吸困難。細辛裡有一種成分能抗炎。但細辛用量過大會傷肝腎，系統建議控制在三克以內。”
孫思邈愣了一下。“老臣開的便是三克。”
“吻合。系統沒有提示禁忌衝突。但小兕子體重輕，年齡小，我需要按照兒童劑量重新換算。麻黃減半，乾薑減三分之一，其餘按比例調整。”
孫思邈捋了捋鬍鬚，目光落在天幕裡那些跳動的分子結構上。
“後世能將一味藥拆成百種，確實精微。可藥有君臣佐使，並非每一種成分都單獨起效。它們彼此制衡，缺一則方義不全。你那機關能算出單味藥的用量，能否算出整張方子的配伍是否得當？”
陸行舟沒有馬上回答。
螢幕上彈出一組新的分析結果。系統將整張藥方作為一個整體進行建模，標註了各成分之間的協同效應和潛在拮抗關係。其中有兩處綠色標記，表示協同增效。一處黃色標記，提示半夏與細辛在某些濃度下可能產生輕微拮抗，但在當前劑量範圍內影響可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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