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維明剛走過來還沒站穩就笑了，馮婉珍在旁邊擦了半天的眼淚終於笑出聲來。
陸震南的耳根紅了個透，低聲喊了句：“爺爺——”
“怎麼？我說錯了？”
老爺子瞪了他一眼，“你比你爺爺差遠了。你奶奶當年是地主的女兒，多少人反對，我提著兩斤豬肉就上門了，你奶奶她爹拿扁擔抽我，我愣是站著沒動。你呢？你媳婦追的你，你有什麼好得意的。”
錢悠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忽然覺得這個司令爺爺一點都不嚇人。他的眼睛雖然亮得銳利，但看人的時候是帶著溫度的，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裡裹著一層挑剔，挑剔裡又透著一絲藏不住的滿意。
老爺子的目光重新落在錢悠悠身上，這一次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在鄉下的事，震南信裡都說了。你做得對不對，我不評價。但有一條——你對我孫子是真心的，這個我認。”
錢悠悠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漂亮話來回應，可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使勁點了點頭，然後衝著老爺子鞠了一個躬，鞠得特別深，深到陸震南怕她摔著趕緊伸手扶了一把。
“行了，懷著身子別彎腰，”老爺子揮了揮手，轉身拄著柺杖往站臺外面走，“回家，你們媽燉了一下午的排骨湯，再耽誤就涼了。”
馮婉珍走上前來，拉住了錢悠悠的手。
她的手又軟又暖，和陸震南的手一樣帶著薄繭。她看著錢悠悠，眼睛裡還有沒擦乾淨的淚花，但笑容是真真切切的：“悠悠，一路辛苦了。走，跟媽回家。”
那兩個字——“跟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錢悠悠心裡最柔軟的那片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回頭看了一眼陸震南，陸震南衝她點了點頭，眼神里有笑意，有溫柔，還有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徹底的放鬆。她握緊了馮婉珍的手，跟著陸家人一起往站臺外面走。
路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陸震南把自己行李袋裡一樣東西悄悄扔了進去。
那是一箇舊筆帽，上面刻著兩個字母“Z.N”，筆帽的主人已經不是他生活裡的任何人了。
他沒有回頭看那個垃圾桶，大步跟上了他的家人。
走出站臺的時候，錢悠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火車站。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個京市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她知道，她的新生活從這一刻開始了。她不再是槐花公社那個仗著爹是村長就為所欲為的錢悠悠，她是陸家的孫媳婦，是陸震南的妻子，是她肚子裡孩子的母親。
她摸了摸肚子，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走吧，跟娘進城去。
晚霞在他們身後鋪展開來，像一匹看不到盡頭的紅綢子，又像當初她嫁人那天，別在頭髮上的那朵紅絹花。
只是那時候的紅是忐忑的、賭上一切的紅，而現在的紅是踏實的、塵埃落定的紅。
風從西山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和不知名的花香，吹過陸老爺子挺直的背影，吹過陸維明和馮婉珍並肩走著的腳步，吹過錢悠悠挽著陸震南胳膊的手，一直吹向那座亮著燈的、等著他們回家的紅磚小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