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悠悠生產那天，京市下了一場大雪。
陸震南在產房外的走廊裡站了四個小時，棉鞋溼透了也沒察覺。
陸老爺子拄著柺杖坐在走廊盡頭，閉著眼一動不動，可攥著柺杖龍頭的手指節已經發白。
錢衛國蹲在牆角，軍裝筆挺，姿勢卻像個等娘回家的小孩。
產房裡傳出一聲喊叫，陸震南整個人彈起來，額頭抵著門板，呼吸又急又重。
他想起槐花公社那個雨夜，潰堤的洪水在身後咆哮，錢悠悠抱著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那時候他是被逼的，現在他是心甘情願的。
門開了，護士探頭：“產婦問能不能讓她男人進來。”
陸老爺子睜眼，揮了揮手杖：“還站著幹什麼？進去。”
產房裡，錢悠悠頭髮溼透了貼在額頭上，看見陸震南第一句話就是皺著鼻子質問：“你怎麼才來？”
陸震南握住她的手：“路上雪大，腳踏車鏈子斷了。”
“腳踏車鏈子重要還是我重要？”
“你重要。”
“這還差不多。”
她滿意了，隨即一陣宮縮襲來，五官皺成一團，攥著他的手像是要把他骨頭捏碎。
又過了兩個小時，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產房。
“六斤八兩，頭髮又黑又密！”
陸震南沒有去看孩子。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錢悠悠汗溼的掌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
錢悠悠有氣無力地推了他一下：“哭什麼……先抱我。”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卻咧開嘴笑了。
小心地避開各種管子，把她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辛苦了。”
錢悠悠把臉埋在他脖窩裡，悶悶地說：“陸震南，我給你生了個孩子。”
“我知道。”
“你得記著，欠我一輩子。”
“記著，欠你兩輩子。”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陸震南接過去時兩隻手都在發抖。
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小拳頭攥住了他的食指，力道輕得像一片雪花，卻讓他覺得這根手指從今往後不再屬於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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