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那天,陸震南定了名字——陸念槐。
“槐”字一齣口,陸老爺子抬頭看了孫子一眼,沒說話,但眼角那道深刻的皺紋裡藏著一絲笑意。
陸維明端著茶杯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錢悠悠靠在床頭,把女兒的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知道他為什麼選“槐”字——那個當初拼了命想離開的地方,他用了女兒的名字來紀念。
“陸念槐,”她低頭對懷裡的小丫頭說,“你爹想讓你記住,你爹和你娘是在一棵老槐樹底下開始的。你娘那時候天天端著綠豆湯看他,你爹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理都不理。”
“我沒有不理。”陸震南糾正。
“你就是沒理。”
“後來不是理了嗎。”
“那是被我逼的。”
“那也是理了。”
滿月酒擺在幹休所小食堂裡,就兩桌自家人。
陸老爺子破例喝了杯白酒,端著酒杯站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這輩子打了半輩子仗,見過太多人,也看錯過人。但今天我得說一句——震南娶這個媳婦,娶對了。”
說完舉杯一飲而盡。
錢悠悠端著茶杯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茶杯裡。
她心想,這話要是讓她爹聽見,她爹能高興得在大槐樹下襬三天流水席。
念槐百日那天,陸老爺子做了一件讓全家都意外的事。
他把自己珍藏了大半輩子的勳章拿了出來——淮海戰役時得的,用紅綢子包了好幾層,誰都不許碰。
他把勳章放在唸槐的襁褓旁邊,說:“這個給我重孫女,以後她的嫁妝。”
錢悠悠嚇了一跳,說太貴重了不能收。
老爺子眼睛一瞪,柺杖一敲:“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陸維明在旁邊喝茶,不動聲色地說:“收著吧,爸說給誰就是給誰。當年我結婚的時候他連一床新被子都沒給,你知足吧。”
念槐似乎感受到了曾祖父的寵愛,小嘴咧了一下。
陸老爺子立刻來了精神:“你們看見沒,她衝我笑了。”
全家人都配合地點頭,沒有人敢說那只是嬰兒的無意識面部抽搐。
夜深了,錢悠悠把念槐哄睡,站在搖籃邊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那年站在槐花公社曬穀場上做那個夢的時候,夢裡她一無所有,以為這輩子最好的下場就是老死在山溝溝裡。
可現在她站在京市的紅磚小樓裡,樓裡住著一家四代人,搖籃裡躺著她的女兒陸念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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