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槐花公社的曬穀場上,錢悠悠站在磨盤邊上,腦子裡炸開了一個夢。
那夢太真了,真到她醒來後渾身的血都是涼的。
夢裡她仗著爹是村長,處處刁難陸震南和宋知意,蠢得明目張膽,最後被人一封舉報信送到公社,說她搞封建特權、欺壓知青。
她爹丟了村長帽子,她哥在部隊的提幹也受了牽連,一家人從槐花公社最體面的人家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而陸震南呢?
恢復高考後和宋知意雙雙考上大學,手挽手回了城,回了那個她做夢都夠不著的世界。
可夢還沒完。她夢到陸震南迴城那天,一輛軍用吉普車開到火車站來接,車牌是白底的,開車的勤務兵管陸震南叫“震南哥”。
一個頭發花白但腰桿筆直的老人站在一棟紅磚小樓前,肩上的將星在太陽底下閃得刺眼。
陸震南的爺爺,是個司令。
錢悠悠站在磨盤邊把夢裡每一個細節翻來覆去嚼了三遍,嚼到最後,她笑了。
她不是個好人,她從來都知道。
可她夢裡的錯不在於壞,而在於蠢。
跟宋知意那種人正面硬碰硬,拿雞蛋砸石頭,不碎才怪。
這一回,她得換個法子。
她哥錢衛國當兵五年了還是個副連,要是能攀上陸家這根線,別說她哥的前程有了著落,她這輩子都能從槐花公社這塊巴掌大的地方跳出去,過上城裡人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日子。
當天晚上,錢悠悠端著一碗紅糖雞蛋敲開了她爹的房門。
錢德旺正坐在炕沿上抽旱菸,看見閨女端了吃的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可還沒等他把煙桿子放下,錢悠悠嘴一癟,眼圈就紅了。
“爹,我看上陸震南了。”
錢德旺手裡的煙桿子差點掉地上。
陸震南他當然知道,去年分到公社的知青,長得精神,濃眉大眼,幹農活也捨得下力氣。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小子跟姓宋的女知青走得很近,兩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村裡誰不知道?
“閨女啊,那小子有物件——”
“我不管。”錢悠悠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沒提陸震南爺爺的事。
她知道她爹這人,骨子裡是個老農民,要是知道陸震南的爺爺是司令,先不說信不信,第一反應肯定是覺得自家高攀不上,反而會攔著她。
所以她只說了一句話:“我就看上這個人了,你要是不幫我,我這輩子就不嫁了。我天天在家裡和你鬧,我哥在部隊提幹的事我也不管了,反正我就這麼耗著。”
這話戳中了錢德旺的死穴。
兒子在部隊熬了五年,好不容易有了提副營的苗頭,閨女要是鬧起來,他哪還有心思去跑兒子的事?
他在炕沿上坐了半宿,旱菸抽了一袋又一袋,最後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啞著嗓子說了句:“行,爹給你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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