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悠悠也不急,她每天端著一碗綠豆湯去水渠工地轉悠,也不往陸震南跟前湊,就遠遠站在土坡上看。
村裡的嬸子們看在眼裡,閒話傳得滿天飛,都說錢村長的閨女對那個城裡知青痴情得很,天天去瞧人家幹活,眼睛都快長在人家身上了。
這閒話傳到宋知意耳朵裡,宋知意跑去找陸震南,陸震南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我不會娶她。”
可錢悠悠要的就是這句話傳出去。她不急,她知道硬逼不行,得等一個時機。
時機在七月底那個雨夜來了。
暴雨連下了三天,水庫發出潰堤預警,公社組織所有青壯勞力上堤搶險。
錢悠悠聽說陸震南去了,二話不說披上蓑衣就往外跑。
她不是去送死的,她是去賭的——賭陸震南不會見死不救,賭老天爺會給她一個機會。
腳下的泥土鬆動下陷的一瞬間,錢悠悠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是他拉不住我,我就真死了。
可她的手還是伸了出去,因為不賭這一把,她這輩子就只能是錢村長的女兒,窩在這個山溝溝裡,嫁個莊稼漢,生一堆泥娃子,一輩子都別想出去。
一隻滾燙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陸震南整個人趴在堤面上,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她從泥漿裡拽了上來。
潰口在她身後轟然塌陷,錢悠悠被他拽上來的那一刻就知道——她賭贏了。
她抱著陸震南的腰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裡一半是真的後怕,一半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陸震南欠了她一條命的糾纏。
這場高燒來得正好。
她躺在炕上燒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外屋她爹和陸震南說話。
錢德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鄉下人的笨拙和懇切,說:“小陸啊我閨女為了你差點把命搭上,她從小到大沒吃過這種苦,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你就給她一個交代。”
“我們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也能讓你在公社的日子好過些,你好好想想。”
陸震南沉默了許久,久到錢悠悠以為自己燒糊塗了產生了幻覺,才聽見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我跟她結婚,但有一個條件——不能再為難宋知意。”
錢德旺連聲答應了。
錢悠悠躺在裡屋的炕上,把臉埋進被子裡,嘴角彎了彎。成了。
婚禮定在八月初,就著村委會議室擺了幾桌酒。
錢悠悠穿著一件紅的確良襯衫,頭上別了一朵紅絹花,笑得像朵盛開的花。
她看見宋知意站在人群外面,臉白得像一張紙,便故意端著酒杯走過去,笑得甜甜蜜蜜的。
“宋知青你也要來喝一杯喜酒呀。”
宋知意沒有接她的杯子,轉身走了。
新婚夜,紅燭燒了一半,陸震南站在窗戶邊抽菸,一根接一根,背對著她,像一堵沉默的牆。
錢悠悠坐在炕沿上看他的背影——肩寬腰窄,即便是穿著粗布衫也遮不住那股跟村裡人不一樣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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