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確實不讀書不看報，確實背不出詩，確實跟陸震南聊的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但她也知道，陸震南在意的從來不是這些。
“你今天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錢悠悠問。
“不，”宋知意往前走了兩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只有三四步，近到錢悠悠能看清她眼裡的紅血絲，“我今天找你來，是想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你放我一條路走，”宋知意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你讓陸震南跟他爺爺說一聲，給我弄一個回城名額，或者一個工農兵大學生的推薦。對你來說只是一句話的事，對我來說是這輩子唯一的出路。只要你答應了，我馬上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錢悠悠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後抬起頭來，很認真地說：“宋知青，你讀過那麼多書，應該知道有一句話叫‘各憑本事’。我能嫁給陸震南，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不管這本事你看不看得上。你能考大學，靠的是你讀書的本事，可你現在卻想靠我的關係走捷徑，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宋知意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那張溫婉的臉上出現了裂痕，像一塊被砸出了裂紋的白瓷，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弦。
“你不會懂的，”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錢悠悠差點聽不清，“你什麼都有——有爹疼你，有男人寵你，有司令爺爺給你撐腰，連肚子裡都懷了孩子。你什麼都有了，當然可以站在這裡跟我說‘各憑本事’。可我呢？我在這裡耗了三年，手指磨出了繭，眼睛熬出了血絲，陸震南跟我在一起一年，轉頭就娶了你。我的前途沒了，我的愛情也沒了，你讓我拿什麼去‘各憑本事’？”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摸向了布包的口袋。
錢悠悠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宋知意腳下的草叢裡，有一根生鏽的鋼筋。那是老磚窯坍塌時掉下來的建築廢料，上面全是褐色的鐵鏽，尾部被磨得很尖。宋知意的腳尖正對著那根鋼筋的方向。
錢悠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後退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臉上卻依然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宋知意，你想幹什麼？”
宋知意沒有回答。
她的手停在了布包口袋的位置，站在那裡，風吹起她的劉海，露出她緊皺的眉頭和一雙複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猶豫，有不甘，有憤怒，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恐懼。她看著錢悠悠隆起的肚子，那隻放在布包上的手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腳踏車鏈條的聲音由遠及近，急促而清晰。
陸震南把腳踏車往地上一扔，大步走過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有汗珠，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走到錢悠悠身邊，一隻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宋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