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悠悠一邊給他擦臉一邊答,答著答著便發現,這個五歲的孩子問的問題,已經比許多大人想得都深了。
她看著他眼裡的那簇光,心裡便知道燕驍沒有選錯人。
登基第三年,燕驍發起了對北境匈奴的最後一戰。這一戰打了整整半年,比伐陳之戰更艱苦、更漫長。大軍凱旋那日,整個長安城萬人空巷。
燕昭站在城樓上,看著父親的玄色大纛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回頭對錢悠悠說了一句話:“娘,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像父皇一樣。”
錢悠悠沒有告訴他要仁德愛民之類的大道理,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說:“那你得先把你父皇那把重劍舉起來。”
燕昭很認真地記下了這句話。
三天後燕驍在御書房批文書的時候,便聽見外面院子裡傳來吭哧吭哧的聲音。
他推門一看,他的太子正漲紅了臉試圖舉起他放在兵器架上的那柄重劍,旁邊圍了一圈不敢上前阻攔的太監宮女。
燕驍靠在門框上看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單手把劍拿了起來。
燕昭仰頭看著父親隨隨便便就用一隻手拿起了自己兩隻手都抱不動的劍,表情又崇拜又沮喪。
燕驍低頭看著兒子,說了句“急什麼,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抱不動。”
他把劍放回架子上,彎腰將燕昭抱了起來,“明天開始,爹親自教你。”
次日清晨演武場上,太陽還沒升起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已經站在場中央。
錢悠悠披著外衫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燕驍握著燕昭的手教他握劍的姿勢,燕昭的小手被父親的大手包著,握不穩,劍尖在晨光中顫顫巍巍地抖。
燕驍便蹲下來,從背後環住兒子,兩隻手覆在他兩隻手上,帶著他一下一下地揮劍。晨光落在父子倆身上,將他們鍍成了一幅剪影。
錢悠悠站了很久,直到晨風吹得她眼睛發澀才轉身回殿。
又過了許多年,燕昭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燕驍開始一點一點地將朝政交到他手上——先是讓他監國,再是讓他獨立處理奏疏,最後連軍務也讓他參與決策。
燕昭不負所望,處事沉穩果斷,既有燕驍的殺伐決斷,又有錢悠悠的通透智慧。朝臣們私下議論,說太子殿下比陛下年輕時更寬厚些,但眼力絲毫不差,誰也糊弄不了他。
一個冬日的午後,燕驍終於卸下了所有政務。
他坐在御花園的暖閣裡,身上蓋著一張薄毯,手裡拿著一卷閒書,旁邊的小几上擱著一壺溫熱的黃酒。
窗外雪花靜靜飄落,將朱牆碧瓦覆上一層薄薄的白。
錢悠悠坐在他身邊,手裡縫著一件小衣裳——是給燕昭剛出生的女兒做的。她的針線活幾十年如一日地差,袖口的針腳歪歪扭扭,可她還是堅持要親手縫。
“你那針腳,”燕驍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書,“比當年在軍營裡縫我的傷口還難看。”
錢悠悠頭也不抬地頂回去:“當年要不是我縫得難看,你能活到今天?”
燕驍沒接話,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