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在第二年的夏天,是個男孩,取名顧念安。
顧衍之在產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孩子抱出來的時候他抱在懷裡,姿勢僵硬得像個捧著手榴彈的新兵,周靜嫻在旁邊急得直喊“你託著脖子,託著脖子”。
錢悠悠靠在產床上,渾身虛脫,汗水浸透了頭髮,可看著那個從來不動聲色的男人手忙腳亂地抱著他們的兒子,她笑得眼淚都下來了。
顧念安三歲那年,錢悠悠又生了個女兒,取名顧念寧。
小名寧寧,是為了紀念那個她改變命運的城市。
寧寧長得像她——烏黑的頭髮,圓溜溜的杏眼,櫻粉色的嘴唇,笑起來甜得像一顆化不開的糖。
顧衍之寵女兒寵得全駐地都知道,駐地那些鐵骨錚錚的老爺們兒經常看見他們的團長讓寶貝閨女騎在脖子上,小丫頭肉乎乎的小手揪著父親一絲不苟的短髮。
父女倆從家屬院一路走到衛生所去接媽媽下班,背後跟著搖頭晃腦的小念安,一家四口在駐地傍晚金黃色的陽光裡慢慢走過訓練場,走過種滿白楊的小路,走過那顆掛滿柿子的老樹,留下一串長長短短的影子。
又過了許多年。
顧衍之調回了京市軍區,錢悠悠也跟著調到了京市的部隊醫院。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念安考上了軍校,穿上了和他父親一樣的軍裝;寧寧學了醫,說要跟她媽一樣當護士,後來又改了主意說要去當醫生,比媽媽高一個級別。
錢悠悠笑著擰她的臉說“行,你比媽有出息”。
一個初秋的傍晚,夫妻倆沿著長安街慢慢散步。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金色,路旁的銀杏樹葉開始泛黃,再過不久就要鋪滿整條街道。
錢悠悠挽著顧衍之的手臂,兩個人走得很慢,像年輕時一樣,又比年輕時多了幾分從容。
“顧衍之,”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沉澱之後的溫柔,“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
“記得。”
“那時候你天天冷著一張臉,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當時就想,這個男人怎麼這麼難搞。”
“難搞你不也搞到手了?”
錢悠悠愣了一拍,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跟誰學的?”
顧衍之偏頭看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很淺,在夕陽的金光裡一閃而逝,可錢悠悠捕捉到了。
她發現,這些年他的笑容越來越多了。
不是那種開懷大笑,他不是那種人,永遠都不會是。
可他低頭看孩子的時候會笑,坐在沙發上看她忙來忙去的時候會笑,被她捉住破綻的時候也會像這樣——嘴角微微彎一下,算是對她無聲的投降。
“跟你學的。”他說。
錢悠悠笑著靠進他懷裡,把臉貼在他肩頭。
兩個人站在夕陽籠罩的長安街上,身後是他們一起走過的漫長的來路,面前是越來越沉的暮色和越來越亮的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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