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沉默了大概有兩三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字。
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麼,只看到錢悠悠聽完之後,先是愣了一拍,然後那張白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
她捂著嘴,眼睛瞪得圓溜溜地看著他,半晌才憋出一句:“顧衍之,你這個人……誰說你不會說好聽話的?”
顧衍之已經恢復了平日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伸手牽過她的手,牽著她走進了禮堂。
婚禮很簡單。證婚人是部隊的指導員,來參加的有顧衍之的戰友、部下,有錢悠悠在軍區醫院的同事,有錢德勝和劉美琴,還有專門從京市趕來的顧衛國和周靜嫻。
兩位父親在婚禮上第一次見面,握手的時候彼此打量了一眼——錢德勝穿著簇新的中山裝,顧衛國穿著帶勳章的舊軍裝,兩個老頭子在酒桌上推杯換盞,意外地聊得很投機。
錢德勝講他在五金廠採購的軼事,顧衛國講他當年打仗的舊事,兩個人各自說著各自的,誰也聽不懂誰的全部,可酒碰了又碰,笑了一聲又一聲。
敬酒敬到林雪柔那一桌的時候,錢悠悠特意停了下來。
林雪柔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笑著,眼睛裡沒有任何嫉妒或不甘,只有發自內心的祝福。
錢悠悠端著酒杯,在她面前站了好一會兒,心裡翻湧上來的話太多,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一句:“雪柔姐,謝謝你。”
林雪柔以為她說的是幫忙佈置禮堂的事,連忙擺手說“不用謝不用謝,應該的”。
只有錢悠悠自己知道,她謝的不是這個。
她謝的是命運給她的這一次機會,讓她能夠改變結局,也讓她沒有真的傷害到面前這個善良的姑娘。
她心裡暗暗發誓,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幫林雪柔也尋一門好姻緣。
兩個月後,錢悠悠正式調入駐地衛生所,成了一名基層軍醫護士。
顧衍之申請的那兩間家屬院平房批了下來,帶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秋天的時候掛滿了橘紅色的果子,像一盞一盞小燈籠。
她把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種了幾盆月季,在窗戶上掛了碎花窗簾,把那個簡陋的平房一點一點收拾成了一個家。
她不再像從前在醫院那樣變著法兒地偷懶了。
衛生所的工作不比醫院輕鬆,人手少,條件差,可她幹得踏踏實實,再也沒有遲到早退過。
戰士們叫她“嫂子”,駐地裡的家屬們叫她“小錢”,孩子們叫她“悠悠阿姨”,每個稱呼她都笑瞇瞇地應著,應得響亮又清脆。
當然,懶散的本性改不掉的地方她也沒打算改——家裡的碗還是顧衍之洗得多,油瓶倒了她還是習慣喊一聲“顧衍之你來扶一下”,而他每次都放下手裡的檔案,走過來扶起油瓶,在她頭上輕輕拍一下,然後繼續回去看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