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兩個人告別了顧家二老,走出了那個種滿梧桐的大院。
三月的京市夜晚依然寒意料峭,可天上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鋪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是在見證什麼。
“你爸挺嚇人的。”錢悠悠走在衚衕裡,挽著顧衍之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輕鬆,“說實話,我進去的時候腿都在抖。”
顧衍之低頭看了她一眼:“你表現得很好。”
“真的?”
“真的。我爸從來不夸人。他說‘好’,就是很好了。”
錢悠悠彎起嘴角,把臉埋進他的袖子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兩個人沿著長安街慢慢往前走,街燈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三月的夜風吹過,帶著護城河上化凍之後清冽的水汽,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京市城牆根下蟲鳴的細碎聲響。
“顧衍之,婚禮的事,你想怎麼辦?”她忽然問。
“聽你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不打算大操大辦,咱們在寧城簡單辦一下就行。請你的戰友、我的同事,還有雙方父母,擺幾桌酒,熱鬧熱鬧就好。主要是我不想把錢花在排場上,以後過日子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都聽你的。”他握緊她的手,兩個人並排走在京市的夜色裡,朝著未來一步一步地走去。
婚禮定在了四月十八號。
地點不在什麼大飯店,就在軍區的小禮堂裡。
說是禮堂,其實就是一個大一點的會議室,能擺十來張圓桌。
錢悠悠提前兩天拉著林雪柔佈置現場,窗戶上貼了紅雙喜,桌上鋪了從百貨大樓買來的白色桌布,當中放一瓶塑膠花,簡簡單單的,卻也收拾得乾乾淨淨、喜氣洋洋。
婚禮當天,錢悠悠穿了一條紅裙子。
不是後來那些繁複隆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婚紗,而是一條簡簡單單的紅色連衣裙,腰身被她自己改過,掐出一道細細的腰線,裙襬剛好過膝蓋,露出兩條筆直白皙的小腿。
她的麻花辮拆了,頭髮燙成了微卷,用一根紅色的髮帶鬆鬆地系在腦後。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粉,嘴唇塗了淡淡的紅色,跟她天生的櫻粉色疊在一起,像四月裡開得正好的桃花。
她從化妝間走出來的時候,等在走廊裡的顧衍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他見過她穿白大褂的樣子,見過她裹著臃腫軍大衣凍得鼻尖通紅的樣子,見過她頭髮亂糟糟趴在他床邊睡著的狼狽樣子。
可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穿成這樣——不是為了禦寒,不是為了方便,不是為了工作,而是單純地、理直氣壯地為了好看。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朝她伸出手,動作還是一貫的生疏,可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一向冷得像冬湖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一個不善表達的男人能說出口的所有驚歎。
“好看嗎?”錢悠悠在他面前轉了個圈,裙襬揚起來又落下,像一朵在風裡綻開的紅花。
“……好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在剋制什麼。
“就兩個字?顧團長,今天是咱倆結婚,你就給我兩個字?”她歪著頭逗他,眼睛亮得像藏著兩顆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