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可他緊握了不知多久的拳頭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錢悠悠身邊,沒說什麼,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捏了一下,然後放開。
在父親面前,他做不出任何更親密的舉動,可那一下短暫而有力的握手,已經足夠讓錢悠悠讀懂他所有的情緒。
晚飯是周靜嫻親自下廚做的,六菜一湯,手藝比劉美琴還要精緻幾分。
蔥燒海參是京市做法,醬香濃郁;四喜丸子燉得軟爛入味;清炒時蔬配了木耳和筍片;雞湯里加了枸杞和黨參,清香回甘。
周靜嫻在飯桌上坐在錢悠悠旁邊,一面給她夾菜,一面用不緊不慢的語氣問她在寧城的生活、工作、喜好。她的問題問得很溫和,聊的都是家長裡短、衣食住行,可每一句都問在點子上,三言兩語就把錢悠悠的家庭背景、性格脾氣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顧衛國坐在主位上,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端起酒杯跟顧衍之碰一下,喝一口,放下,繼續夾菜。酒過三巡,他放下筷子,忽然開口了。
“小錢是獨生女,隨軍的事,你岳父岳母那邊是什麼意思?”
錢悠悠筷子頓了一下。“岳父岳母”這個稱呼從顧衛國的嘴裡說出來,意味著她在這個家裡已經被承認了。
“岳父同意了,”顧衍之放下酒杯,語氣平穩,“岳母有些捨不得,但也沒有反對。我的意思是,悠悠隨軍之後,每年探親假我們儘量回寧城看看二老。駐地離寧城不算太遠,有事情也能及時趕回去。”
顧衛國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又說了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探親假不夠用的話,駐地不忙的時候可以多回去幾趟。我跟你們軍區王政委是老戰友,到時候打個招呼。”
錢悠悠差點被嘴裡的四喜丸子噎到。
這位老爺子剛才還一臉嚴肅地盤問她“軍嫂好不好當”,現在已經在考慮幫他們跟老戰友打招呼、多批幾天探親假了。
這個轉變來得太快太猛,讓她一時間有點接不住。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對付碗裡的丸子,用碗沿遮住了自己微微發紅的眼眶。
晚飯後周靜嫻拉著錢悠悠坐在沙發上翻相簿。
那個老式的黑皮相簿裡,藏著一個錢悠悠從未見過的顧衍之——小時候剃著板寸、虎頭虎腦的顧衍之,少年時期穿著不合身的軍裝、站在父親身邊表情嚴肅的顧衍之,軍校畢業照上意氣風發、眼神里帶著幾分桀驁的顧衍之。
周靜嫻指著一張他大概三四歲的照片輕聲說:“衍之從小就這個脾氣,不愛說話,也不愛笑。有一回他摔破了膝蓋,血流了一腿,愣是一聲不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就走了。他爸在樓上窗戶裡看著,轉頭跟我說,這個兒子以後準是個當兵的料。”
錢悠悠聽著,嘴角彎得高高的。她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正陪父親說話的顧衍之,燈光把他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的輪廓,跟她手裡這張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照片形成了某種讓人心頭一軟的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