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嫂不好當。他在前線,你在後方,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家裡的事你要自己扛,有了孩子你要自己帶。部隊的規矩多,隨軍之後生活條件比城裡差得遠。這些,你都想過?”
“想過。”
錢悠悠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顧衍之在駐地的時候,我申請下鄉醫療隊去看過他。他住在哪裡,工作在什麼環境,駐地條件有多艱苦,我都親眼見過,不是隻聽他嘴上說的。”
她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更篤定了幾分:“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圖他什麼。他受傷住院的時候我在他身邊,他在駐地的時候我也在。他這個人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哄人,可他答應我的事情從來沒有食言過。他給不了我榮華富貴,可他能給我踏實。我錢悠悠要的就是一份踏實。”
說完這幾句話,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放在膝蓋上的手紋絲不動。
坐在她對面的這位老人,是一個在戰場上流過血、在部隊裡摔打了一輩子的老兵。
在他面前說任何假話都會被一眼看穿,所以她不說假話。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顧衛國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一下,兩下,三下。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節奏,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廚房裡周靜嫻泡茶的動作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
然後他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顧衍之。
顧衍之坐得筆直,目光一直放在錢悠悠身上,眼神里有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兒子臉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柔軟的、溫存的、含情脈脈的,而是一種鄭重的、沉甸甸的篤定。
顧衛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錢悠悠。
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抬起來,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朝她招了招手。
“丫頭,過來。”
錢悠悠怔了一瞬。她站起來,走到顧衛國面前,不知道這位老人要做什麼。
顧衛國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左腿的舊傷讓他站直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可他的脊背始終是直的。
他站直之後比錢悠悠高出一個頭還多,低頭看著她,那雙被歲月磨礪得不再銳利卻依然威嚴的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剛才那些話,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
“沒有人教你說?”
錢悠悠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老實回答:“沒有。”
顧衛國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極淺極淡的笑意從他滿是風霜的臉上慢慢漾開。
那不是熱情的、開懷的笑,而是一種經過了漫長審視之後終於放下心來的、老派的滿意,像一塊在風裡雨裡放了太久的石頭,被太陽曬出了一點溫度。
“好。”他說。就一個字。然後他重新坐下來,轉頭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靜嫻,把櫃子裡那瓶茅臺拿出來。”
廚房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周靜嫻略頻寬慰的應答:“哎,這就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