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國從走廊裡走出來的時候，錢悠悠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三十年後的顧衍之。
同樣的高個子，同樣的寬肩窄腰，同樣的眉骨高挺、下頜鋒利。
不同的是，顧衛國的鬢角已經花白了，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左邊眉骨上方有一道舊傷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軍裝，沒有肩章，沒有領花，可穿在他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比任何軍銜都更讓人敬畏。
他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點拖，像是舊傷留下的後遺症，可他的脊背依然是筆直的，像一根在風裡站了大半輩子的老松樹，就算被雪壓彎了一點，也絕不倒下。
錢悠悠看著他從走廊那頭一步一步走過來，忽然理解了顧衍之身上那種冷厲和沉默是從哪裡來的——那不是天生的，是被這樣一位父親一錘一錘鍛打出來的。
“爸。”顧衍之站直了身子。
“嗯。”顧衛國在沙發主位上坐下，目光平平地掃過來，在顧衍之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了錢悠悠身上。
他的目光像兩把沒有開刃的刀——不是要傷人，但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你清楚地感受到那個分量。
他看了錢悠悠大概有五秒鐘，然後收回目光，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錢悠悠在沙發上坐下，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規規矩矩。
不是裝出來的乖巧，而是面對這樣一位老人時，任何輕浮和隨意都會讓你覺得是冒犯。
顧衛國沒有像錢德勝那樣問一連串的問題。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沉默得像一座休眠的火山。
客廳裡的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周靜嫻在廚房裡泡茶，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偶爾傳過來，反而襯得客廳更加安靜。
顧衍之先開口了。
他用一種錢悠悠從未聽過的鄭重語氣，向父親簡要彙報了她的情況——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在哪個醫院工作，父母做什麼的，兩個人怎麼認識的，結婚報告什麼時候批的。
全程不超過五分鐘，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感情色彩的渲染，像在彙報一次軍事行動的全部關鍵節點。
顧衛國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也沒有提問，只是安靜地聽著。
等顧衍之說完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錢悠悠身上。
“小錢同志。”
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金屬般的質地，“你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父親是寧城五金廠的副廠長。”錢悠悠回答得很乾脆，聲音清晰，不怯不軟。
“母親呢？”
“母親在百貨大樓做會計。”
“家裡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是獨生女。”
顧衛國微微點了一下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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