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
錢悠悠兩輩子加起來活了四十年，什麼大都市都見過了，可當她跟著顧衍之走出京市火車站、看見長安街上那些灰磚灰瓦的大院和滿街叮噹作響的腳踏車時，她心裡還是咚咚咚地敲起了鼓。
這不是寧城那種灰撲撲的小城能比的。
京市的大院文化、軍區體系、盤根錯節的人脈關係，是她在寧城完全沒有接觸過的另一個世界。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顧衍之的手，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顧衍之感覺到了，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緊不緊張，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牽著她在人群裡穿行，步伐沉穩有力，像一座移動的山。
顧家住在一個軍隊離退休幹部大院裡。
院子很大，紅磚圍牆，門口有崗亭，裡面種著兩排高大的梧桐樹，春天剛抽了新葉，嫩綠的葉芽在枝頭顫顫巍巍的。
幾棟灰磚樓整齊地排列在梧桐樹後面，樓下的花壇裡種著月季，修剪得一絲不苟，處處透著一股部隊大院裡特有的規整和剋制。
來開門的是顧衍之的母親，周靜嫻。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開襟毛衣，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鬢邊有幾縷銀絲，面容清瘦，眉眼間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之後的和善與從容。
錢悠悠打量了她一眼就知道，這個女人跟劉美琴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型別。
劉美琴的精明寫在臉上，喜怒哀樂都藏不住。
而周靜嫻的精明藏在骨子裡，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表面上是溫溫柔柔的一團和氣，骨子裡卻有一種不容冒犯的沉靜。
“來了。”
周靜嫻沒有誇張的寒暄和擁抱，只是站在門口，用那雙清亮的眼睛把錢悠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時間不長，大概只有兩三秒，可錢悠悠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用最細密的梳子梳過了一遍，每一根頭髮絲都沒放過。
然後周靜嫻微微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門口，用不高不低、恰到好處的語氣說了一句：“進屋吧。路上辛苦了。”
錢悠悠邁進門檻的時候，注意到玄關的鞋櫃上擺著三雙嶄新的棉拖鞋，其中最靠外的那雙是淺藍色的，比其他兩雙都小了一號，顯然是特意準備的。
這個細節讓她心裡微微暖了一下——顧衍之的母親沒有在嘴上說任何熱情的話，可她默默地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客廳很大，佈置簡樸而整潔。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茶几上鋪著白色鉤花桌布，沙發是老式的彈簧沙發，扶手上磨出了淺淺的痕跡，但乾淨得一塵不染。
客廳正對著沙發的牆上掛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老照片——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面容英武堅毅，眉眼間跟顧衍之有五六分相似。
顧衍之見她看得入神，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句：“我爸年輕時候。”
話音剛落，客廳那頭的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那是一種獨特的節奏——不是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很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敲什麼節拍。
錢悠悠本能地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