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低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上投下輪廓分明的陰影,可他的嘴角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覺得珍貴。那是這個冷硬如鐵的男人,在看著自己未來的妻子時,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一點溫柔。
“嗯,”他說,“隨你。”
四月初,報告批了下來。
錢悠悠正在護士站整理病歷,門衛老張頭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揚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錢護士!軍區來的信,蓋紅章的!”
她手裡的病歷夾差點滑出去。
接信封的時候手指是穩的,撕開封口的時候也是穩的,可抽出那張薄薄的公文紙、看見抬頭“批准”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眶還是一下子熱了。
她站在護士站後面,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林雪柔端著托盤從旁邊經過,探頭看了一眼,看清那行“茲批准顧衍之同志與錢悠悠同志結婚申請”的字樣時,驚喜地叫了一聲。
錢悠悠把報告摺好貼在胸口,彎起嘴角,笑得像只偷了整座養雞場的狐狸。
當天晚上顧衍之就來了。
他站在她的小屋門口,軍裝風紀扣解開了,呼吸比平時稍快——一看就是從團部一路趕過來的。
他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紅塑封的小本子,放在她手心。結婚證,還沒填名字,印章已經蓋好了。
她捧著那個空白的紅本子,忽然覺得整個春天的花都在她胸口炸開了。
填名字、拍結婚照、領證,一切在三天之內辦完。
照相館的師傅讓他們靠得近一點,顧衍之僵硬地往她那邊挪了半寸,錢悠悠乾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腦袋往他肩膀上一歪,笑得見牙不見眼。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不是躲開,是往她這邊又靠了一點點。
照片洗出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笑得太燦爛了,燦爛到有點不像新娘該有的端莊矜持。
可她不在乎,她這輩子嫁給他,就是要笑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她高興。
出發去京市的那天早上,寧城難得放了一個透亮的晴天。
錢悠悠天沒亮就起來了,站在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前面,對著巴掌大的碎鏡子把兩條麻花辮編了拆、拆了編,來回折騰了不下五遍。
她換上提前準備好的藏藍色呢子外套,裡面搭一件白色襯衫,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紅色領花。
她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覺得太素了,又翻出一條淡粉色的紗巾系在脖子上,這才勉強滿意。
臨走前往行李包裡塞東西的時候,她又把枕頭底下那副兔毛手套拿出來,端端正正地放在行李包最上面,跟那張“等我回來”的紙條和紅塑封的結婚證並排放在一起。
顧衍之來接她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行李包,脖子上繫著淡粉色紗巾,被三月的晨光照得整個人像被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在衚衕口站了兩秒鐘沒有說話,然後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行李包,用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