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傅璟淵去了前朝議事,不到午時不會回來。她把書案上的卷宗整理好,研了一半的墨用蓋子扣上,又往香爐裡添了一勺沉水香,然後端著空了的茶盤退了出去。
迴廊上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微微飄起。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腳步不疾不徐,和往常任何一個早晨一樣。
伺候的丫鬟從她身邊經過,笑著喊她“悠悠姐”,她回以一個溫順的淺笑,眼底一片平和。沒有人看得出她腦子裡正在翻湧的東西。
她在心裡把昨晚的那些念頭翻出來,一個一個地審視,像翻看一本賬簿,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心跳加速、耳根發熱、輾轉難眠——這些症狀她不是不認識,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可她是誰?她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她是被原書劇情判了死刑的女配,她的每一分精力、每一點心計都應該用在活下去這件事上,而不是浪費在一個男人的眼神和聲音裡。
傅璟淵對她好,她記著。
但那又怎樣?原書裡他對蕭錦瑟更好,好到為她擋箭、為她違逆皇后的意思、為她在朝堂上力排眾議。
可蕭錦瑟最終還是輸給了自己的貪念和愚蠢,而傅璟淵的深情在發現真相之後,也沒有半分猶豫地收了回去。
這個男人是有情義的,但他的情義是有條件的。他對一個人好,是因為那個人在他眼裡是乾淨的、無害的、值得保護的。
如果有一天他發現她並不乾淨呢?如果他知道她從第一次在寢殿裡跪在他面前開始,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的呢?
錢悠悠走進茶水房,把茶盤放下,開啟茶葉罐的蓋子,用竹匙舀了一勺新茶放進壺裡。
她已經想明白了——她不需要傅璟淵愛她,她只需要傅璟淵需要她。
感情會變,會淡,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收回,但需要不會。只要她是唯一一個能替他盯著蕭家的人,只要她在東宮的資訊網中佔據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她的安全就有保障。她要的從來都不是太子的心,她要的是活下去的權利。
她要的不是愛,是贏。
滾水衝進茶壺,白霧騰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這天傍晚,傅璟淵從大理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連朝服都沒換就進了書房,把一沓卷宗扔在案上,坐在椅子裡半天沒有說話。
幕僚們圍在一旁,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柳太傅的案子查了大半個月,表面上看起來是鐵證如山——三路御史聯名彈劾,賬冊、口供、物證一應俱全,連柳太傅自己都寫了認罪書。
“一個被關在大理寺詔獄裡的犯人,死在了自己的牢房裡。”傅璟淵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書房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他抬起眼,目光從幕僚們的臉上一一掃過,“卷宗上寫的是‘畏罪自盡’。孤倒想知道,一個被關了半個月、連筆都拿不穩的老頭子,是怎麼在牢房裡找到一根繩子,又怎麼在沒有桌椅的情況下把自己掛上房梁的?”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