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默契是無聲的,像兩條原本平行的溪流在某個不經意的彎道處交匯了一下,又各自流向各自的方向。但交匯的那一刻,水面泛起的漣漪,兩個人都感覺到了。
有一次,傅璟淵批摺子批到深夜,其他伺候的人都退下了,只有錢悠悠還守在門外。
她靠著廊柱坐在地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從書房角落裡翻出來的舊書,藉著廊下燈籠的光一頁一頁地看。夜風吹過,書頁嘩啦啦地翻動,她手忙腳亂地去按,按住了這一頁,那一頁又被吹了起來,狼狽得不像樣子。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傅璟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燭臺,低頭看著坐在地上、手忙腳亂按書頁的錢悠悠,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燭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幾分,嘴角似乎彎了彎,又似乎沒有。
“你在看什麼?”他問。
錢悠悠趕緊站起來,把書藏到身後,臉漲得通紅。那是一本前朝的地理志,寫的是西域諸國的風土人情,她從書房最角落的書架上翻出來的,上面落滿了灰,顯然很久沒人翻過。
她不該碰太子書房裡的東西,這是僭越。
“奴婢該死,不該亂動殿下的書——”她慌忙跪下請罪,話還沒說完,一隻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頭,看見傅璟淵彎下腰,從她手裡把那本書抽了過去。他翻了翻書頁,目光在某一頁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書,遞還給她。
“這本寫得不好,錯誤太多。”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左手邊第三排架子最上層,有一本《西域圖志》,是前朝使臣親歷西域後寫的,比這本靠譜。想看書就好好看,別蹲在地上,去書房裡看。”
錢悠悠愣愣地接過書,仰著臉看他。
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素日冷厲的眼睛照出幾分暖意來,嘴角那一抹弧度藏在燭影裡,似笑非笑。她的心跳又開始了那種不受控制的節奏,咚咚咚地砸在胸腔裡,像是有人在拿鼓槌敲她的心口。
“還愣著幹什麼?”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回了書房,門沒有關。
錢悠悠在門口站了許久,夜風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得拂在臉上,癢癢的。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舊書,又抬頭看了看那扇敞開的門,燈影搖紅,人影獨立,夜風穿廊而過,吹起她鬢邊碎髮,拂過一雙漸漸染上溫度的眼睛。
她最終沒有進去。
但她把那本《西域圖志》找了來,連著三個晚上守在書房門外看完了。書裡有幾頁折了角,上面的批註字跡蒼勁有力,是傅璟淵的筆跡。她用手指輕輕描過那些字的筆畫,描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每一個轉折都刻進指紋裡。
然後她睜開眼睛,繼續謀劃下一步的棋。
柳太傅的案子,該有轉機了。
錢悠悠把《西域圖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然後起身把書放回了書架最上層,端端正正地擺在原來的位置上,連書脊的角度都和拿下來之前一模一樣。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輕得像一陣風,沒有驚動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