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個問句。
錢悠悠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拍,但她面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傅璟淵在套她的話,用最直接的方式。他沒有拐彎抹角,沒有旁敲側擊,而是直接把她帶到了懸崖邊上——你現在就站在這裡,要麼跳下去,要麼說實話。
她垂著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了他的視線。
“奴婢知道一些事,但不一定都是殿下想知道的。”她的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從容,“殿下如果願意聽,奴婢可以說。”
傅璟淵靠在椅背上,燭光在他瞳孔深處跳動,他看著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審視。
這個丫鬟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不怕他——至少不像其他人那樣怕。或者說,她怕的東西不在表面上。她的恐懼藏在更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要翻好幾層才能找到。
“說。”他吐出一個字。
錢悠悠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案前站定,姿態依然是丫鬟的規矩做派,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頭。
但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像是在彙報一件和陳年舊賬有關的公事:“蕭家在都察院經營了三代,當朝左都御史張鶴齡的正妻是蕭家二房的表小姐,右僉都御史周大人的恩師是蕭老太爺的門生,十三道監察御史裡至少有五道受過蕭家的舉薦。這些關係不是秘密,朝堂上稍微有心的人都查得到。柳太傅的案子,張鶴齡是主審官。”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成分,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正因為她說得太冷靜、太平淡,反而讓這些內容顯得格外可信。
一個丫鬟不可能編造出這樣細緻的關係網,她只是在複述她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東西。
傅璟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她需要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審視一件他之前從未仔細看過的器物,忽然發現這件器物的紋理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你為什麼要告訴孤這些?”
錢悠悠仰著臉,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不算一個笑容,但她的眼睛裡亮著一簇平靜而篤定的光。
“因為殿下問了我。”
她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氣如何。
“而且,殿下遲早會查出來的。”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看向傅璟淵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狡黠。
“殿下查到了,蕭家倒了,那東宮後院就不再是一家獨大,到時候牽連後宮,奴婢在太子妃娘娘面前,日子也能好過一些。這筆賬,奴婢算得清。”
傅璟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促,輕得像是被風吹了一下燭火,但他的嘴角確確實實彎了起來。
他很少笑,至少在她面前,這是第一次。那笑容一閃而逝,隨即又被那副清冷的面孔蓋住了,但眼底的餘溫還在,像是冬日裡爐火燒過之後留在灰燼裡的那一點紅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