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誠實。”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欣賞。
錢悠悠低下頭,行了個禮:“奴婢告退。”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腳步穩而輕快,裙襬在地面上輕輕掃過,像一尾游魚劃過水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傅璟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她聽清每一個字。
“明天開始,你到書房來伺候。太子妃那邊,孤會去說。”
錢悠悠的腳步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讓燭光勾勒出她半邊輪廓——那半張臉上沒有驚喜,沒有惶恐,只有一個淡淡的、胸有成竹的弧度。
“是,殿下。”
她推門出去,反手把門合上。夜風灌進迴廊,吹得她的衣袖獵獵作響,她抬手按住衣袖,快步走過迴廊的拐角,直到確定身後再也沒有任何目光能觸及她,才停下來,把後背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吐出一口長氣。
胸口那顆心跳得又快又穩,像一個精準運轉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嵌在她佈下的這盤棋局裡。方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都是她提前在腦子裡排練過無數遍的。
她說蕭家的事是“陳述事實”,可那些事實是她花了多少個夜晚翻遍了東宮的舊檔和蕭錦瑟書房裡的書信才拼湊出來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說“殿下遲早會查出來”,是在給他一個臺階,讓他覺得他的判斷沒有錯,而她的資訊不過是錦上添花。
她說“奴婢的日子也能好過一些”,是故意把自己擺在一個趨利避害的小人物位置上,讓他覺得他看透了她,讓她在他眼裡變得可控、可用、可信。
她把每一步都算到了,連他那一瞬間的笑意都在她的計算之內。
可她算到了他的笑,卻沒有算到自己的反應。他彎起嘴角的那一刻,她的心絃確實顫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嗡鳴。
錢悠悠睜開眼睛,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手指是穩的,沒有發抖。很好。
她把那聲嗡鳴從心裡摘出來,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握緊拳頭,把它碾碎在指縫間。
她對傅璟淵沒有恨,也沒有愛。他是一棵大樹,她是攀附在大樹上的藤蔓,藤蔓要做的不是愛上大樹,而是確保自己纏得夠緊、夠高、夠牢靠,讓任何想把她從樹上扯下來的人都無從下手。
她需要他,不需要愛他。
她會讓他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依賴她的存在,習慣她的聲音,習慣她的步伐,習慣她一伸手就能遞上他需要的東西。
她要成為東宮裡不可替代的那一個人——不是作為他愛的女人,而是作為他最信任的那雙眼睛、最順手的那把刀。
她推開偏院小屋的門,屋裡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她走到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赤金如意簪,放在掌心裡端詳。
簪身上的“璟”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