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正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說了實話——是肺疾，已成沉痾。好好養著，或許還有三五年；若是繼續操勞，怕是連明年冬天都撐不過去。
傅璟淵在床上動了動，聲音沙啞而虛弱，卻依然帶著帝王的威嚴：“夠了。你們都退下。”
太醫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寢殿裡只剩下他和錢悠悠兩個人，還有爐火噼啪燃燒的聲響和北風拍打窗欞的嗚咽。
錢悠悠在床沿上坐下來，把他冰涼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
她的手溫熱而乾燥，骨節分明，不像後宮嬪妃那樣柔若無骨，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度。
傅璟淵半睜著眼睛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不捨：“悠悠，朕是不是讓你失望了？坐了這麼多年江山，最後還是要走在你前頭。”
錢悠悠沒有像尋常女人那樣紅了眼眶，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聲音平靜而篤定：“臣妾十四歲進東宮，從陪嫁丫鬟做到貴妃，一路走來靠的從來不是失望。皇上累了就歇著，朝堂上的事有內閣，後宮的事有我。你歇夠了，自然就好了。”
傅璟淵看著她，目光裡的疲憊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底下那一汪深沉的、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的依賴。
他抬起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朕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的對，有的錯，但有一樣從來沒錯過。”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就是把你從太子妃身邊調進書房。”
錢悠悠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溫存，有篤定，還有一絲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屬於勝利者的從容。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掖好被角，然後起身走到門口，對候在外面的內侍吩咐了幾句——早朝暫由太子監國，內閣輔政；所有奏摺先送東宮，太子批閱後再送乾清宮過目；太醫院每日三次請脈，藥方須經她親自過目。
她安排這一切的時候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精準而果決，沒有半分猶豫。內侍們領命而去，腳步匆忙卻不慌亂，因為他們知道，雖然皇上倒下了，但後宮裡的那根定海神針還穩穩地立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乾清宮的燈再也沒有在子時前熄滅過。
傅璟淵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批幾本摺子，壞的時候咳得整夜睡不著覺。
錢悠悠把寢殿外間的暖閣改成了臨時的議事廳，每日在那裡接見內閣大臣、批閱奏摺、處理後宮事務，同時每隔一個時辰進裡間看看傅璟淵的狀況。
她像一個精密的鐘表，齒輪嚴絲合縫地轉動著，不讓任何一環出現紕漏。
傅昭明每日下了早朝就來乾清宮，坐在外間的書案前批摺子，遇到拿不準的就問母親。錢悠悠從不直接告訴他該怎麼做，而是反問他：“你覺得呢？你若是皇上，這道摺子你批還是不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