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足夠漫長、足夠縝密的計劃。
錢悠悠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望著帳頂繡著的五爪金龍，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並不冷，也不狠，只是一種極其平靜的篤定，像是一個棋手坐在棋盤前看著滿盤的棋子，心裡已經推演到了終局。
她想，她可以慢慢來。
反正，她從來都很有耐心。
傅璟淵四十五歲那年冬天，在早朝上咳了血。
訊息傳到後宮的時候，錢悠悠正在教傅昭明讀《資治通鑑》。
十四歲的少年坐在她對面，眉眼神似他父皇年輕時的模樣，唯獨那雙眼睛——沉靜、通透、帶著遠超年齡的從容——像極了她。
內侍跌跌撞撞跑進來稟報的時候，傅昭明手中的書卷滑落在地，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猛地轉頭看向母親，卻發現母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語氣平靜：“去太醫院，把院正和三位副院正都請到乾清宮。你父皇的老毛病本宮知道，不急。”
不急。這兩個字像定海神針一樣穩住了整個殿內的氣氛。內侍慌亂的神色緩和了幾分，磕了個頭便跑了出去。
傅昭明看著母親，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錢悠悠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卷，拍了拍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遞迴他手裡。
“接著看，”她說，“你父皇不會想看到你慌慌張張的樣子。”
傅昭明接過書，低頭看著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但他聽懂了母親話裡的意思——你是太子，太子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了身體，把書翻到方才讀到的那一頁，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錢悠悠看著他的頭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然後轉身走出殿門，腳步不疾不徐，裙襬拂過門檻，像一汪被風吹皺的靜水。
走出殿門之後，她的步伐才微微加快了幾分。沒有人看見她的手在袖中攥緊了帕子，也沒有人看見她咬緊的後槽牙。她走得很快，卻依然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中心線上，脊背挺得筆直。
途經御花園的時候，一陣北風吹過來，灌進她的領口，冷得刺骨。她沒有縮脖子，只是微微瞇了瞇眼，加快了腳步。
乾清宮裡，傅璟淵半靠在龍床上，面色灰白，嘴唇發紫，胸口的龍袍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擦淨的血跡。太醫們跪了一地，院正戰戰兢兢地彙報著病情，什麼“操勞過度，肝火犯肺”，什麼“精心調養，切忌勞神”，說了一堆廢話，沒有一句敢落到實質上。
錢悠悠站在門口聽了幾句，然後撩開簾子徑直走到龍床前，低頭看了看傅璟淵的臉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捏了捏他冰涼的指尖，轉過身來看著院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都降了三分：“不要跟本宮繞彎子。什麼病，什麼藥，能治到什麼程度，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