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昭明親征歸來的第二年,北狄遣使來朝,遞交了稱臣納貢的國書。
同月,傅璟淵的身體奇蹟般地好轉了——太醫院院正說是“聖上心情舒暢,鬱結得解,沉痾自消”,但錢悠悠知道,是因為他看到了兒子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心裡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不再需要硬撐著病體操勞國事,可以安心地退居幕後,把江山一點一點地交到兒子手裡。
禪位的決定是傅璟淵自己做出的。
他在早朝上宣佈這個決定的時候,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內閣首輔哭得老淚縱橫,連傅昭明都跪在丹陛前不肯接旨。
傅璟淵坐在龍椅上低頭看著兒子,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朕做了二十三年皇帝,該做的事都做了,該犯的錯也都犯了。剩下的路,該你自己走了。朕相信你走得比朕好。”
傅昭明登基那天,天氣出奇地好。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上,照得整座宮殿都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裡。傅璟淵穿著太上皇的禮服,和錢悠悠並肩站在太和殿的廊下,看著兒子從他們面前走過,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天下至高的龍椅。
傅昭明的步伐沉穩而篤定,肩背筆直,下巴微揚,目光平視前方,儼然已經有了一個帝王的威儀。他在龍椅前轉過身來,面向滿朝文武,接受百官朝拜。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琉璃瓦都在微微顫動,驚起了殿頂上棲息的鴿群,在藍天白雲間盤旋不去。
傅璟淵側過頭,看著身旁的錢悠悠。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細紋,鬢邊的白髮已經藏不住了,但她站在那裡,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目光依然清亮,和他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話。
“悠悠,謝謝你。”
錢悠悠轉過頭來看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她年輕時常常掛在臉上的、帶著幾分狡黠的弧度:“謝臣妾什麼?謝臣妾當年在茶裡放了茉莉花,還是謝臣妾把昭明教得連他老子都敢頂嘴?”
傅璟淵笑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謝你從來沒有騙過我。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是我可以信的。”
錢悠悠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覺得嗓子眼有點堵。
她別過頭去,看著太和殿前烏泱泱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著龍椅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看著遠處被陽光照得金燦燦的琉璃瓦和瓦片上盤旋的白鴿,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真的值了。
她不是這個王朝最尊貴的女人,也不是被史官用最華美的辭藻記載的女人。她是握著刻刀的人,是執棋的人,是不動聲色地把所有人送上既定軌道的人。
她的名字不會被太多人記住,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東西從來不是名聲,而是結局。
傅昭明登基後尊生母錢氏為皇太后,上尊號“明睿”。錢悠悠搬進了慈寧宮,每日聽新帝來請安,偶爾替他出出主意,但更多時候只是聽著,不輕易開口。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也知道什麼時候該伸手。
傅昭明對他的信任和依賴比傅璟淵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每遇到真正的難題,還是會在深夜獨自來慈寧宮,坐在母親對面,像小時候一樣把所有的困惑和掙扎攤在她面前,問她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