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兒子年輕而堅定的面孔,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親征?是因為你覺得太子需要軍功,還是因為你覺得自己能打贏?”
傅昭明跪在床前,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地迎上父親的視線:“因為兒臣是太子。邊關的將士在雪地裡和敵人拼命,他們的太子如果安安穩穩地坐在京城裡,有什麼資格讓他們替他賣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更加篤定,“父皇教過兒臣,坐在龍椅上的人,要第一個上戰場,最後一個下戰場。”
傅璟淵的眼眶忽然紅了。他轉過頭去,不讓兒子看到自己的表情。
錢悠悠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父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走上前去,把傅昭明從地上拉起來,替他整了整衣領,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送他出門讀書:“去吧。你父皇當年也是你這個年紀上的戰場。帶好你的兵,打完仗就回來,別讓你父皇和我等太久。”
傅昭明出征那天,錢悠悠站在城樓上送他。
十萬大軍在城下整齊列陣,鐵甲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傅昭明騎在一匹黑馬上,銀甲白袍,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回頭看了城樓一眼,看見母親站在最高處,北風把她的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頭髮已經有了幾縷銀絲,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她沒有揮手,沒有流淚,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傅昭明也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拔出腰間的長劍,指向北方。
十萬大軍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鐵蹄如雷,滾滾向北而去。
三個月後,傅昭明回來了。十萬大軍剩了七萬,但北狄的十萬鐵騎只剩了三萬,殘部逃回了草原深處。
傅昭明親自率騎兵追擊三百里,在北狄王帳前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四個字——犯境者誅。
他沒有受傷,但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多了一道從眉骨到顴骨的刀疤,襯得原本儒雅清秀的面孔多了幾分凌厲的銳氣。
他走進乾清宮的時候,傅璟淵靠在床頭,看著兒子臉上的疤和肩上新添的將星,嘴唇顫抖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好。比你老子強。”
那天晚上,錢悠悠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在乾清宮的暖閣裡吃了一頓簡單卻熱氣騰騰的晚飯。
傅昭明講著戰場上的見聞,講他如何在暴風雪中突襲敵營,講他的副將如何在千鈞一髮之際替他擋了一支冷箭,講北狄王帳前的篝火如何在夜幕下燒紅了半邊天。
傅璟淵靠在軟榻上聽,時不時插幾句話,父子倆爭得面紅耳赤,錢悠悠坐在中間給他們夾菜,偶爾說一句“你們兩個打仗的事能不能等吃完飯再吵”,整個暖閣裡瀰漫著一種久違的、讓人鼻酸的溫暖。
那天夜裡,傅璟淵睡下之後,錢悠悠獨自走出寢殿,站在廊下看雪。
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雪花很大,密密麻麻地從漆黑的天空中傾瀉下來,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漢白玉欄杆上,落在她伸出的掌心裡。她抬頭望著天,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珠滑下來,像是眼淚,但她沒有在哭。
她只是在想,這個冬天過去之後,春天就該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