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碎片極小,混在血肉裡,若非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她挑得很慢,每一針都又快又準,像是在繡一幅極精細的花樣。
帳內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錢悠悠輕微的呼吸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她,彷彿怕打擾她一分一毫。
燕驍垂著眼,看著這個年輕醫士專注的側臉。
她的睫毛很長,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可她的手始終很穩,穩得不像一個第一次給活人動刀子的年輕大夫。
“好了。”
錢悠悠放下銀針,取過早已備好的藥粉,均勻地撒在清理乾淨的傷口上。藥粉觸碰創面的瞬間,燕驍的肩膀猛地一縮,一股白煙從傷口處冒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藥味。
這是她配的外用解毒散,以甘草、綠豆、金銀花為主藥,外加幾味清熱解毒的藥材。對付烏頭毒雖不算對症,但足以壓制毒性擴散,爭取時間。
“明早之前,要用這幾味藥煎湯內服,連服三日。”
她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快速寫下一個方子,遞給旁邊的老軍醫,“一日三服,每服兩碗煎成一碗。服藥期間忌葷腥、忌酒。”
老軍醫接過方子,掃了一眼,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這方子……配伍精妙,老夫行醫三十年,竟從未見過。敢問錢大夫師從何人?”
“家學淵源,不足掛齒。”
錢悠悠隨口敷衍過去,重新轉向燕驍,“君侯這幾日最好不要動用右臂,以免傷口崩裂。若再有發熱或傷口紅腫化膿的情況,立刻派人來叫我。”
燕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包紮——乾淨、利落、緊實,比他見過的任何軍醫包紮得都好。然後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前這個人。
“你是錢懷瑜的什麼人?”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錢悠悠聽出了那平淡背後的審視。她來之前就知道,燕驍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他能在亂世中崛起,靠的是刀頭舔血的狠辣和洞察人心的敏銳。一個來歷不明的醫士,哪怕醫術再好,他也不會輕易放過。
“遠房表親。”
她垂下眼簾,“家中遭了難,來投奔二公子的。”
“哪一房的?”
“偏房遠支,說出來君侯也未必知道。”
錢悠悠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君侯若是覺得我身份可疑,大可以派人去查。”
帳內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
然後燕驍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幾乎只是一次意味不明的吐息。但那確實是笑。
“會查的。”他說。
錢悠悠在心裡鬆了口氣。他願意查,說明暫時不會動她。而只要給她時間,她有的是辦法讓他放下戒心。
“夜深了,君侯早些歇息。”她收拾好藥箱,行了一禮便轉身退出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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