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書閣裡住下後，錢悠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王嬤嬤的底細從頭到尾查了個遍。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讓錢忠帶著暗士暗中行事。幾日後，一疊厚厚的密報便擺在了她的案頭。
王嬤嬤本名王桂香，祖籍會稽，二十五年前入錢府為乳母，丈夫早亡，膝下有一子，名喚王平。
王嬤嬤每月領的月銀不過二兩，可她兒子在城裡開著兩家鋪面，一進一齣之間，賬面上的虧空與實際的流水根本對不上。
錢悠悠將密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點起蠟燭，一頁一頁地燒了。
她心裡已經有了數，但眼下還不是動王嬤嬤的時候。沈素君若能在夢裡將她逼到絕境，必定在府中埋了不止一枚棋子。
打草驚蛇只會讓其他的蛇藏得更深，還不如先留著她，知道誰是蛇，總比不知道要好。反正那碗安神湯的事，她可以慢慢討回來。
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與沈素君的第一個照面，該怎麼打。
她原以為這個照面會等到婚後才來，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三日之後，燕驍派人傳話，說三日後在侯府設宴，邀錢家人過府一敘。名為接風，實為正式議定婚期。
這頓飯，錢悠悠是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堂堂正正地去。
宴席定在侯府的正堂。錢悠悠跟著父兄走進來時，侯府的燈火將院落映得如白晝一般明亮。
簷下掛著兩排朱紗燈籠，廊上擺滿了新換的盆栽，僕從們穿梭其間，衣袂帶風，處處透著新主登位後的煊赫氣象。
正堂內已經擺開了宴席。賓客不多，除了錢家人之外，只有燕驍麾下幾位心腹將領和幕僚。
韓當坐在左手第一位，正和旁邊的同僚低聲說著什麼，看見錢家人進來，抬頭衝錢懷瑜點了點頭。
錢悠悠的目光越過滿室的觥籌交錯，落在了主位旁的那個身影上。
沈素君。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緞長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紗衫，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搖，通身上下素淨淡雅，沒有半分張揚。
此刻她正站在燕驍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傾身，似乎在問他什麼話。燕驍側頭答了一句，她便輕輕頷首，直起身來，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錢悠悠身上。
四目相對。
沈素君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大方，像是春日裡第一縷照進窗欞的陽光，讓人挑不出半分瑕疵。她主動迎上來，步伐不疾不徐，裙襬幾乎不動，像是飄過來的一般。
“這位便是錢家妹妹吧？”
她的聲音柔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常聽人說起錢家妹妹聰慧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說著，她伸出手，似乎想拉錢悠悠的手，姿態親暱得像是久別重逢的閨中密友。
錢悠悠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染蔻丹，乾乾淨淨的，和她這個人一樣，透著一種刻意維持的樸素。
就是這隻手，在夢裡端過毒藥嗎？
大概不是。夢裡的沈素君不會親手端毒藥，她只會站在一旁，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別人替她把事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