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或者說那本書——是她最大的秘密。她原本打算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裡，對誰也不說。
可此刻迎著祖父洞悉世事的目光，她忽然覺得，也許她需要一個能幫她分析、替她參詳的人。
她固然知道書裡那些大事件的時間節點，但她並不是萬能的——許多細節在醒來後便日漸模糊，而且眼下局勢已經因她的介入而偏離了書中的走向，未來的不確定性只會越來越大。
如果要面對這一切，她需要人幫。
“祖父，”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做了一個夢。”
錢伯庸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錢悠悠便從這個夢的起點說起，說她如何在夢裡嫁進侯府，如何在燕驍出征後被沈素君一步步逼入絕境，如何在柴房裡孤獨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又說她如何在夢中看到一本以燕驍為主角的書，書中事無鉅細地記載了他統一天下的程序。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可說到最後，聲音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
“那感覺太真了，就像我真的死過一次。”
她攥緊了袖口的布料，“醒來之後我一直在想，如果真有那麼一本書，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按照書裡的軌跡走，那我就是個註定要死的惡毒女配。我不甘心，所以我學了醫術，去了軍營。”
說完，她抬起頭，看著祖父。
她做好了被質疑的準備——準備解釋自己並沒有瘋，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反應。可錢伯庸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日影都移了一寸，才緩緩開口。
“你知道當年你曾祖父為什麼能在江東站住腳嗎？”
錢悠悠搖了搖頭。
“因為他做了一個夢。”
錢伯庸端起那壺黃酒，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夢裡有個白鬍子老頭告訴他，明日午時，江上會來一隊運糧的船，船上有一半是空的。你曾祖父半信半疑，還是帶了人去江邊等著。果然，第二日午時，七條糧船順江而下，五條吃水極淺，上面的人還在打瞌睡。你曾祖父一鬨而上，劫了那批糧，才有了錢家在江東的第一桶金。”
他放下酒壺，渾濁的老眼凝視著孫女：“這種夢，錢家不是沒有過。我不管你夢見了什麼，一本書也好，一場戲也罷——是真的還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它做了什麼。”
錢悠悠怔怔地看著祖父，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用它救了燕驍，救了錢家未來的姑爺，還在他面前露了臉、掙了名。”
錢伯庸伸出手，粗糙的拇指拭去孫女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淚花，“這夢便是有用的。至於它是神佛保佑還是祖宗顯靈，不必追問。你只管用好它，做你該做的事。”
錢悠悠鼻子一酸，趴在祖父膝上，半晌沒抬頭。
錢伯庸沒有再追問那本書裡還寫了什麼。他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孫女的背，像她小時候做了噩夢時那樣，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那支老掉牙的江東小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