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驍的目光在那隻空碗上停留了一息。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評價，只是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隨即轉身去取桌上的合巹酒。
“過來。”他說。
錢悠悠站起身，走到桌邊，接過他遞來的酒杯。兩隻手臂交纏，近得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淺淺的舊傷疤痕。
他喝得很乾脆，一仰頭便見了底。她也仰頭飲盡，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燒起一團暖意。
酒杯放下，屋裡忽然安靜了。
龍鳳花燭在桌上靜靜燃燒，燭淚沿著紅色的燭身緩緩淌下。
窗外隱約傳來前院宴席上的喧譁聲，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起鬨，是韓當和錢懷瑜那幫武將正在拼酒，間或爆發出一陣粗豪的笑聲。
那些熱鬧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與這間安靜的洞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燕驍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殺伐決斷、令行禁止，可此刻他似乎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那隻慣常握刀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蜷，又展開，最後抬起來，落在她耳側的一縷碎髮上。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觸碰到她耳廓時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澀。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錢悠悠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在戰場上從不知退縮為何物的男人，此刻正在緊張。
“君侯這是在誇我嗎？”
她仰起臉，讓自己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咫尺之間交匯，“還是說你對每個新娘子都這麼說？”
燕驍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說：你這張嘴果然還是這麼不饒人。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唇上的羽毛，帶著合巹酒微澀的餘味。
但他的手扣在她腰後的力度卻絲毫不輕——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穩穩當當地將她整個人攏住，不留一絲空隙，也不容她有半分退後。
錢悠悠閉上眼，將手搭在他肩頭，指尖觸到他肩胛下方那塊剛剛癒合的箭傷疤痕，頓了頓，然後慢慢收緊了手指。
燭光搖曳，帳幔輕垂。
紅燭燃了一夜。
錢悠悠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窗紙上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帶著黎明前特有的清冷。
她側過頭，便看見了燕驍的睡顏。他還未醒，呼吸平穩悠長，眉間那道因常年皺眉而留下的淺痕在睡夢中舒展開來，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凌厲。
他的右臂搭在她的腰上，即使睡著了也沒有完全鬆開。
那隻手臂很沉，沉得她微微一動便覺得腰上壓了一座山。但她沒有挪開。她就這麼側躺著，藉著清晨稀薄的光線端詳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嫁給他了。
夢裡的她沒有等到這一天，連洞房都沒等到，他便出征了。而這一次，燕驍就在這裡，她的頭枕在他的臂彎裡，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寢衣傳過來，真實得讓人想要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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